维菲娅神色不动。
他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天哪,这也太愚蠢了!”
维菲娅没有理会他的无礼。
他笑得一颤一颤,脖颈的伤口在他的动作下渐渐加深,痛疼和属于自己的血腥味终于使他停下。
他望向维菲娅,像是在看一个可怜人,他改变了自己原本想要撒谎的心,他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启动,你也许可以去问问玛姬夫人。”
维菲娅屹然不动,观察他话中的真假,不过他的回答在她的意料之中。
他果然不知道,守塔人不是管理员,拥有的权限比管理员大的概率极低。
她利落地撤下长剑,这会轮到红头发惊诧,竟然不怀疑的吗?
他丝毫没有刚刚被威胁的自觉,他眼中是对她的感兴趣:“以前也有像你一样的人,失忆,想要找到记忆,想要离开。”
他幸灾乐祸地呵呵笑:“你知道他最后怎么样了吗?”
“他杀死了自己。”
不知道为什么,维菲娅总觉得他现在的表情有点熟悉。
她没有过多深究,也明显没有被红头发唬到。
她站起身,扫了扫自己身上的灰尘,撩起眼:“守塔人,履行义务的机会来了。”
红头发一愣,忽然明白她说的什么。
“哈!”他第一次被无语到想要发笑。
刚刚还在威胁他,现在居然光明正大地要他保护她回到桑松塔。
偏偏他不能拒绝,否则玛姬夫人那边他无法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哦。”他瞄向小女孩,不情不愿地说道,“义务你要跟紧我,否则发生什么意外,就不关我的事。”
话罢他朝插在地面上的剑去,重新收进自己的腰间。
维菲娅跟在他身后,手中的长剑消散,腕间的金色符文也随之不见。
她挑起眼看他肆无忌惮露出的后背,眸中无所谓,忍住眼前有些恍惚的不适。
她又不是真的想杀他。
露珠在洞壁发光植物的顶部凝聚。
“咚──”
落入深潭,有声无息。
无人的洞窟再次静谧。
身着长袍的女人踏出洞壁,她伸出手,感知着剩余的魔力残留。
她若有所思地斜向维菲娅他们离去的方向:“布玛灵达列。”
第169章 尘碑
月亮再一次被云朵遮住,银白的月光变得更加浅薄。
桑松塔的夜晚一如既往地暗色。
除了今夜,下方空地上油灯通明。
“夫人,我已经把其他孩子都锁在寝舍了。”克洛弗急匆匆地赶来。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边低头的奈瑞丝三人,还有一开始就听到声音就跑下来的小胖子。
见私自出塔的三个人虽然浑身脏乱,好在没有受多大伤,她多少松了口气。
只是红头发还没有回来,小茴也还没有。
她走到玛姬夫人身边,等待玛姬夫人下一步的指示。
她瞄了眼乘机溜进来,赶也赶不走的两个塔外来的人。
“夫人,你真的不愿意跟老寡妇我说说吗?”黑奶奶盯着玛姬夫人,试图从她的脸上看到破绽,“为什么生重病的孩子们身上,有禁药的残留?”
奈瑞丝几人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费怡和埃迪止不住地皱眉。
小胖子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掏出小茴临出发前给他的沙砾糖。
小茴怎么还没有回来?
奈瑞丝攥紧双手,她只知道是试药,却没有想到居然还有禁药,玛姬夫人究竟在干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质问道:“玛姬夫人,这到底怎么回事?还……”
玛姬夫人警告的眼珠子瞥向她,阻止她接下来的问话。
玛姬夫人安静地站在空地中央,面色比往常更加严肃和凝重。
她望向黑奶奶,面无表情地开口:“你们擅自闯进桑松塔……”
“夫人。”见玛姬夫人丝毫不回答她的问题,黑奶奶不客气地打断她。
她眉眼笑眯眯:“你忘了吗?整座岛上可只有我一个草药师。”
整座圣法格斯岛的草药都是她在提供,包括桑松塔,她要是死了……
显而易见的威胁,令玛姬夫人沉默下来。
她看向另一边进塔的另一个人。
那人不等她开口,熟练地做了个七清礼:“愿神原谅你我,愿神不见你我。”
风吹起他的几缕花白的长发,玛姬夫人问:“那他来干什么?”
黑奶奶摆摆手:“老神甫啊,人老了,容易睡不着,溜达到这来的。”
埃迪死死拉住费怡,不让她靠近老神甫。
费怡不服气地努努嘴,这一次明明离得这么近,埃迪真是的!
玛姬夫人别过眼,她显然不信。
不过身为神甫,不,应该是被驱逐的神甫,他经常违反夜晚不得出门的规则。
她刚准备让克洛弗去找塔外的管理,大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在空地的明亮中逐渐清晰。
奈瑞丝几人双眼发亮,他们本身犯了错,玛姬夫人又还在这里,他们不敢乱动,只能伸长脖子试图看清后面的维菲娅有没有受伤。
黑发女孩抬眼,在红头发的身后清晰地看见空地站着的所有人。
记忆虽然模糊,但她可以确定,里面只有一个人她没有见过。
不过他的衣服她记得,是教会的服饰。
她很快在脑海的角落里挖出一个名字,老神甫。
至于另外一个不属于塔内的人,关于她的记忆不算久远,在脑中更清晰一点。
黑奶奶。
脑袋的昏沉越发严重,维菲娅心底的烦躁和不爽没有因为已经远离链条魔像而减去分毫。
不对,她突然停下脚步。
红头发听到后面没了声音,他回头,女孩低垂着头,他看不清她的神色,但不影响他的挖苦:“怎么,现在知道害怕了?”
红头发没有在意她的止步,上前熟练地打开铁大门。
维菲娅不动声色地瞄了眼他腰间的匕首,她好像被算计了,如果她还算清晰的那部分记忆没有出错的话。
她几步追上红头发,紧跟在他的后边,一只手悄悄伸到他后面的匕首。
寒光出鞘,红头发微不可察地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上前。
维菲娅借着他的身影,隐下手中的匕首,也遮盖了她越加按不下的烦躁。
奈瑞丝四个孩子见她回来,除了衣服上有些脏,并没有受伤都松了口气。
玛姬夫人淡淡的视线在她身上掠过,停在红头发上。
红头发点头:“夫人,我把孩子们都带回来了。”
维菲娅没有在意他们的对话,她的目光扫过几个孩子和玛姬夫人,最后落到黑奶奶注视着她的眼睛上。
黑奶奶笑呵呵地走过来,在桑松塔内,红头发没有阻止她。
黑奶奶越过他,在维菲娅面前蹲下:“小茴啊。”
维菲娅鼻间微嗅,她撩起眼帘,直截了当地开口:“你故意的。”
黑奶奶闻言收敛了一点笑意,她哼哧一笑,没有否认:“是啊,不闹大一点,引开守塔人,我要怎么才能进到桑松塔?”
维菲娅仔细地观察她的神色,发现她现在竟然意外地诚实。
她垂下眼。
她明明可以跟玛姬夫人接触,明明她手上用的草药和黑奶奶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可眼前的老妇人,还是以无法将药给到黛儿为由,要她带进来。
黑奶奶在她身上加注,加大她对黛儿的注意,加重她情感上关于“黛儿”这个人的分量。
一个人可以影响一个人,一个人也可以间接影响另一个人。
就像老妇人影响了她,她在回到桑松塔后对于黛儿的关注,也影响到了奈瑞丝,以奈瑞丝的性格,她会越来越焦虑。
然后,和今天一样,选择出塔。
眼眸中冷芒掠过。
她现在还记得她需要做的两件事,其中一件,是那几个孩子的安全。
而现在,罪魁祸首就在这里。
波光流转间,维菲娅神色不动地硬生生地压下她的不耐。
她抬起头,笑意盈盈:“我有一件事很好奇,或许你可以回答我。”
黑奶奶面容和蔼,现在她目的达成,心情不错地开口:“问吧。”
“他们死在那里,也在你的计划内吗?”你的计划里,有没有包含他们死去的选项?
维菲娅摩挲着身后匕首的柄,盯着黑奶奶,等待她的回答。
老妇人听出了她的意思。
黑奶奶脸上的皱纹干巴巴,她呵呵了两下,摇摇头:“不,今天是意料之外。”
维菲娅眸中没有掩盖自己的审视,没有放过她表情上的任何细微变化,确保黑奶奶真的没有撒谎,她这才挑起眼望向一直关注着她这边的红头发和玛姬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