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比佛奥雷拉。
维菲娅的脑袋有一瞬的凝滞,不是因为惊讶,只是她想短暂地停止思考。
她在痛苦吗?维菲娅问自己,没有探究为什么,知道原因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和她有什么关系?
梦境里的“她”不愿意为了他人而牺牲自己。
一点点,也不愿意。
有什么是比自己更重要的吗?
不,没有。
没有什么是比自己更重要的。
所以,一切都不重要。
她抬起眼,长剑距离心脏忽*远忽近。
“和我有什么关系吗?”来自于维菲娅看见的“我”的喃喃自语,为什么要问我?
“你不是说,不救吗?”莫名其妙的声音问。
黑暗里分不出声音的来源。
“我没有救。”“她”回答,她从没想过救谁,至少在她的记忆里,她都没想要救谁。
“为什么?要干涉……”声音又问。
声音从不完整地说出她干涉了什么,维菲娅不想回答声音的问题。
周身寂静,黑暗只有她,长剑和心脏,还有隔绝她的透明屏障。
“你是谁?”“她”的声音轻缓,带着她自己都不易察觉的疲惫,在空荡的梦境里尤为明显。
没有回答,维菲娅也不着急,她静静地等待,也不试图找到从梦里醒来的方法。
她好像变得混沌,一会是“她”,一会又在注视“她”,所有名为情绪的东西在飘散,她不愿意去感知。
黑暗滋滋啦啦,由远及近,由近飞远。
黑暗似乎在靠近她,哪怕本就一片漆黑。
“我……是……”虚无缥缈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响起,四面八方,全是声音,听不出音色的声音。
滋啦声撕裂在她的耳畔,她面无表情地接受它的刺耳。
“我……是……”
“你。”
坚定而清晰的尾音落入维菲娅的耳中,平淡无波的瞳孔微微睁大,是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她最为熟悉的声音。
“咔嚓。”
透明屏障破裂,像血管应有的脉络,它不断蜿蜒,细细连接碎片,坚固又摇摇欲坠,一块一块,一块又一块,她就在眼前,她看到了数不清的“我”,看见了许多不同的“我”。
“我”在阳光下,“我”在暴雨中,“我”在月光处,“我”在笑,“我”在哭,“我”的头颅在开花。
太阳在坠落,月亮在腐烂,雕像在暴雨中肆意奔跑,苍白破旧的脸流下浓稠的绿泪。
“我”在看。
金色的头发,赤红的眼瞳,大大小小的“我”在碎开的屏障里,做着不同的事。
一个老旧的“我”坐在巨大的食人花上,吃着发霉的蛋糕,一口一口,一口接一口,永远吃不完。
“我”忽然转过头,“她们”转过头,“我”“她们”,在看我?“我”?
“她们”的脸,“她们”的眼睛突然模糊,“她们”别过脸,“她们”没了脸,漆黑的脸,白净的脸,光秃秃的脸。
脉络潋滟,没有猩红,她在每一块碎片的微小边缘,都清晰地见到自己的眼睛,漆黑的眼睛。
“我”的心一颤,她好像窥到真实,她好像看到自己。
她不敢挪开眼,她想挪开眼。
“她们”构成了“我”,数不清的“我”成为了我。
我……
万千的碎片骤然没有“我”。
碎片无法拼接,边缘凹陷,她看见了,一个“我”,一个巨大的“我”。
她抬头。
所有的碎片,组成一个“我”。
裂痕分割了“我”,轻细的裂痕,粗大的裂痕,模糊了边缘处的“我”的眼睛。
是……我?
“我”已经破碎,“我”已经腐烂,“我”没有流泪。
她迟疑,黑色头发,黑色眼睛的我?是我?
不,那不是我。
不,那是我。
无论如何反驳,那都是我。
和现在不一样的我,长大后的我。
我……
原本的模样。
灵魂由内而外地震颤,黑暗轰鸣她的脑海。
巨大的“我”缓缓微笑,碎掉的黑瞳如钻石般明亮,柔软地微笑。
眼的边缘,碎片的边缘沁出黏稠的红色,淌下。
一条,两条,三条……
在眼睛,在头顶,直到“我”的脸被吞噬,直到我看不清“我”。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不再混沌,她清晰地感知到“我”,她清晰地感觉到黑暗中她的呼吸,指尖一动。
“她”是她,“我”是我,“她”是我。
她是维菲娅,是经历了很多次重生的维菲娅。
她是小茴,是跑出圣法格斯岛,试图找到过去的小茴。
她是……
她是谁?
她是维菲娅,她是小茴。
“咔嚓!”
屏障彻底破碎,轰然倒塌,所有的“我”散在黑暗,她的脚边。
维菲娅抬起沉静的眼,黑暗只剩下她,长剑和心脏。
她垂下眼,指尖拂起一缕黑乎乎的长发,她勾起怀念的微笑。
好久不见,最初的我。
她将长发放在鼻间,轻轻嗅了嗅,没有味道。
大概是过得太久了,属于那个世界,她所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都不见了。
她用的是什么味道的洗发水?
她不记得了。
没关系,刚刚,她已经看到自己的模样,她遗忘已久的模样。
哪怕现在记忆里属于另外一个世界还是一片空白,至少她重新看见了自己。
她触摸属于自己的身体,胳膊,脸……身体的每一处,是多么陌生,又是多么熟悉。
她缓缓张开嘴:“啊。”
吐出一个极为简单的音节,落在她的耳朵里,是她同样忘却,无法忘记的声音。
长剑剑尖的银光忽闪了一下,维菲娅撩起眼帘,虽然记起从前,但她依然无法判断长剑和心脏代表的意思。
当时的青烛告诉自己,因为是在钻世界规则的空子,所以对于她自身会有一定限制。
比如失忆,比如她所使用的身体,是她灵魂的具象化。
在限制之下,她利用了梦境。
梦境是她给自己的提示,而梦境显而易见,被干预了。
自始至终,在青烛提出进行一个尝试后,她做的事只有一件,那便是传递两句话。
「萨洛哈。
我是你。」
她需要一个词,足够让失忆的自己怀疑,发出疑问的词,她确信自己最终会问出她设置的隐藏开关问题,你是谁?
萨洛哈明显很合适,奥莎妈妈在精灵族的名号,她听说过,不陌生,又足够让自己困惑。
脑袋里“小茴”的记忆在提醒她,她该醒来了。
她掩下沉思的眼,里面多了很多不得了的东西呢。
不过,无论是谁干预了她的梦境,她的确该醒来了。
她往前走,没了屏障的阻止,她轻松地在黑暗漫步。
那天在侯爵府,青烛回来后,祂说,我会把你带到过去。
第183章 抛弃自己
成片的矮树林被碾碎,在浅薄的月光下,余一片木刺的废墟。
黛比没有在意远处的胜败,就算战斗波及到这边,保护一个小茴对她来说绰绰有余。
治疗魔法在自己身上消失,身体又回到原来的模样。
她疑惑地望向倚在树干沉睡的女孩,她现在的伤都已经被她治愈,不应该现在还不醒来。
她凑近女孩的脸,细细观察她的呼吸,一双漆黑的眼瞳忽然睁开,定定地直视离她近在咫尺的女人的脸。
黛比只是一怔,很快泰然自若地远离她。
维菲娅缩了缩自己差点下意识攻击的手。
她没有移开目光,她隐下观察,没想到黛比佛奥雷拉居然会主动找她,现在两段记忆融合,根本不难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她果然,知道很多东西。
酒红色的长发,古铜金的眼睛,和她在当初在磷灰石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开口:“黛比佛奥雷拉。”
乍被喊全名,黛比与她四目相对,并不是很理解她怎么突然这么喊她,她还是应道:“是我。”
不过一瞬,她便发现了女孩的不同,眼中的审视没有隐藏,虽然区别不是很大,但稍微留意还是能感觉出来。
从前时不时还会有波纹的水面,现在几乎沉寂。
维菲娅没有躲开她的眼睛,如果没有算错时间,现在黛比佛奥雷拉的实验已经成功。
她站起,这才发现身上的伤都已经不见,她清楚她身体的情况,就算使用的是自己的身体,被支付的代价也不会因此消失。
是她?维菲娅抬起眼看向魔法师。
似乎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黛比双眉挑起,意思尤为明显,让她对恩人端正态度。
维菲娅扫了扫身上的灰,粘在衣服上的血已经干涸,她手一顿,想起导致她如此狼狈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