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眸光一动,她们所在的世界依旧没有变化,而眼前的陌生空间,至少是拥有神级力量,甚至是……世界规则,才能给故乡的两位神以极大的限制,又能默认瓦莱伽力量的出现属于规则之内。
另外,在她被拉进陌生空间时,雕像若隐若现看她的视线到底是谁的?神?还是世界规则的集成体?
头一次,维菲娅拿不定主意。
那么,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规则……
有了前面几次经验,维菲娅往前走的脚步越发熟练,她没有放下自己的警惕,谁会知道未知的地面下,一脚踩上去会发生什么。
问题同样出现在规则上,身为小茴的自己能拥有身体,是因为灵魂投射的具象化,这是在此界世界规则的非容忍范围内,也是青烛借助漏洞将其抹消,让世界规则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小茴的不同。
现在呢,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她小心地踩上一块如流水纹路的区域,意外的是,脚底触感不再坚硬,嗒的一声,仿佛下面是一层薄薄的水泊,却没有因为她的动作而产生涟漪。
维菲娅一时警惕地站定,[眼睛]也注意到异样,一人一眼睛盯着地面,注意可能发生的变化。
“神啊。”
维菲娅听到一声哀叹,她耳尖一动,垂目。
一个淡淡的虚影跪在她身前,满目虔诚哀伤,与她清雅的声音不同,她的面容在人类眼中算得上可怖,她满嘴的獠牙,异色的皮肤,旺盛的毛发。
“神啊。”她问,她直视维菲娅的眼睛,“倘若生命不该存在,又因何诞生?”
她的眸光太过希冀,太过渴望一个答案……
维菲娅无法回答,她不是神,她不是她寻求答案的对象,她不知道眼前的异族为何发问。
虚影散去,好似从未出现。
「是幻象吗?」[眼睛]问。
“不知道。”维菲娅回答,她再次试探地往前走。
下一块,是如被烈阳灼晒的树皮,光彩斑斑,可维菲娅无端地感觉出地表的干裂和粗糙。
脚步轻至,发出树皮被踩碎的声响,维菲娅低头,地面平整。
一个男人沧桑无力的声音响起:“丽贝卡,你会因为曾经死在你手里的生命,做噩梦吗?”
“你会因为生命在你的剑下求饶,改变方向吗?”一道软糯的嗓音反问,听不出感情。
男人闷哼了一声,轻哼哼地笑:“如果我向你求饶,你的剑会改变方向吗?”
“我会让你像战士一样死。”
维菲娅静静立在一边,这次没有画面,唯有声音。
她和[眼睛]听见了遥遥传来的厮杀声,接着是刀剑铮鸣,利器入骨的声音。
在粗重而微颤的喘息中,男人的声息渐弱,带着隐约的笑意:“丽贝卡,爸爸为你骄傲。”
空间陷入安静,维菲娅一时间做不出判断,心底隐隐有所猜测,她没有说出口。
她迈开脚步。
脚下是如玉石开裂的纹理,站上去却异常牢固。
维菲娅见到了一个背对她们的虚影。
乌云黑压压,剑尖滴血,脚下尸骸。
“为什么,姐姐?为什么你现在不动手了?”女孩瘫坐在地面,捂着肚子,鲜红渗出指缝,她抬起尽是血污的脸。
“你杀了爸爸,杀了哥哥,为什么你现在,不动手了?”她喃喃地问。
那道身影沉默。
维菲娅不知道那人露出什么表情,女孩眼眶通红,满目哀戚:“我们不是都一样的吗?我们拥有人类的血脉,为什么,你要站在精灵那一边?为什么,我们一家人不是生活得很好的吗?你不是说,要带我去逛小镇的集市吗?哥哥给你买了丝巾,爸爸给你买了和魔法有关的书籍,为什么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爸爸和哥哥?为什么?为什么?”
在一声声为什么里,那人终于开口,喉咙挤出的声响干涩:“我们同样拥有精灵血脉。”
女孩一瞬怔愣。
“我看见,爸爸杀了妈妈。”
第244章 枯树(二)
女孩瞳孔震动,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姐姐,害怕错过姐姐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
女孩张开嘴,一时发不出声。
“妈妈……”女孩嗓音沙哑,睫毛颤动,“妈妈不是在十年前……”
话语戛然而止,她的姐姐说出她想到的冰冷事实:“十年前,人类和异族正式全面开战。”
她重复:“爸爸杀死了妈妈,哥哥帮的忙。”
时间之外,三只眼睛默默注视着已经消散的虚影,注视这段后来人陌生的历史。
「四百年前的大战。」[眼睛]开口,只有四百年前的大战,人类和异族的关系才真正降至冰点,到了一见面就恨不得见血的程度。
“嗯。”维菲娅皱了皱眉,那个被女孩称呼为姐姐的人,是一开始听到声音的主人丽贝卡。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她没有忘记青烛的告诫,祂让她小心。
她上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还是见到瓦莱伽的时候,都同样能够出现过去的景象。
但她直觉不一样,无论现在虚影呈现的画面是真是假,是否真的有发生过,至少她和[眼睛]都推测出了一样的时间,同一个事件。
维菲娅再度往前,这一次,不规则色块拼接的地面,只是普通的玻璃纹理。
环境没有发生变化。
丽贝卡站在一地的尸骸中,有人类的,有精灵的,有妖精的,有矮人的,她手持长剑,浑身鲜血,看着失力瘫坐在地面,早已受伤的妹妹。
“我不会离开的,你走吧,找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你会明白的。”她的声音依旧干涩,也许是因为夺走过太多生命,也许是因为面前的是妹妹,什么都没有做错的妹妹。
女孩颤着深吸一口气,脸色微微苍白,她埋下脑袋,盯着自己指缝流出的血,语气是极力控制的平静:“不,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姐姐,我不明白。”
“姐姐,你低头,你低下头,你看看周围,你看看你的脚下,你看不到吗?”
丽贝卡低下头,她没有看四周,她知道周围是什么,尸体,数不清的尸体。
她抬眼,见到的是妹妹的眼瞳,这片地狱里,除了红和黑之外的颜色。
“姐姐,不要再参战了,好吗?”
“姐姐,我们一起逃吧。”女孩眼中迫切,试图说服她的姐姐,“我们一起躲得远远的。”
丽贝卡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良久后,软糯的声音如同被风干的包子皮,皱巴巴又漏风:“躲哪里去?”
女孩眼底闪过光亮,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丽贝卡继续说道:“能躲哪里去?”
“我的好妹妹啊,你看看周围,我能躲哪里去?”
女孩不知是想到什么,呼吸一下紊乱,她垂下头,捂着肚子伤口的手收紧。
女孩嘴里喃喃,微小的声量在此刻异常清晰:“爸爸杀死妈妈怎么样,哥哥帮助爸爸怎么样,姐姐杀死太多生命又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她抬头,眼眸倔强,两行清澈的泪水滑过满是血污的脸。
丽贝卡愣愣地没有离开妹妹的目光,妹妹眼底的晶莹。
这是一双还会流泪的眼睛。
“我只剩下你了,姐姐。”
“妈妈,爸爸,哥哥的死不会改变。”女孩踉跄着站起身,鲜血渗进她的指甲盖里,“我也不想争辩谁对谁错,姐姐也好,爸爸也好,人类也好,精灵也好……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拖着扭到的脚磕磕绊绊地上前:“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姐姐,我不愿意失去你。”
丽贝卡后退,不停地后退,她攥着剑柄的手发白,直到脚后跟碰到僵硬而冰冷的尸体,直到妹妹停下脚步。
女孩眉眼痛苦:“为什么要退?”
“姐姐,明明道理很简单,为什么你,为什么大家就是不明白?”
“战争是没有意义的。”
……
一片由不同的红组成的色块潋滟,没有任何纹路。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全都该死全都该死全都该死!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枯瘦的兽人呼吸急促,愤愤地撕咬自己的指甲盖,尖利的*牙齿咬得指尖血肉模糊,仿佛感觉不到疼痛般,他一只换一只,不停地咬。
他的头望向一个倒在血泊里,已经失去生息的人类,嘴里止不住地自语:“怎么不去死怎么不去死?怎么自己不去死,怎么自己不去死?”
他的语速越来越来:“怎么不自己去死,我就不用动手了,我就不用动手我就不用动手了,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没错。”他眼睛发亮,停下嘴边的动作,穿过双唇横贯半张脸的疤痕狰狞,咧开嘴笑,“我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