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腾地站起，快步走近面对眼前一幕满脸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的女人。
兽人眼眶空空，两个黑黑的大洞精准地直视她颤动的眼珠，他凑近女人的脸，痴痴地问：“丽贝卡，丽贝卡，你为什么不动手，你为什么不动手了？”
丽贝卡呼吸一抖，她不得不斜过眼，错过兽人的视线，哪怕他已经没有了眼睛。
那是她无比熟悉的画面，鲜血，尸体……
是她的妹妹。
她的妹妹也成了一块肉，成了一块不再新鲜的肉。
她的脑袋一时生锈：“你……干什么？那是……我的……家人……”
“家人？家人？”兽人疑惑，歪头，“丽贝卡，家人，不是都被你杀死了吗？”
她愣住，脱口而出的问题吐出，便忘了问的什么，记忆只停留在近在咫尺的兽人的最后一句话。
她的家人，都被她杀死了。
指尖不可控地一颤，她杀死了爸爸，杀死了哥哥，她的家人。
她的家人也杀了她的家人。
可是妹妹……
妹妹……
她一把揪住兽人的衣领，发力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苍白颤抖，她怒不可遏：“她没有杀害过任何一个异族！她有精灵血脉！”
兽人面上没有害怕，反而呵呵笑，他嘴弯起大大的笑，偏偏没有眼睛，不见笑意。
空无一物的眼眶如深不见底的黑洞，漩涡将她吞噬，令她害怕。
兽人问：“精灵血脉？和丽贝卡一样吗？混血？可是她更认同的，好像是人类的身份啊，不像丽贝卡，从一开始就站在异族身边，我们的身边。”
他忽地瞬间收回嘴角的弧度，浑身发颤，激动起来：“人类该死！该死！”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我这双眼睛！就是人类挖走的！人类！”
“丽贝卡！你难道不是因为人类该死！才站在我们身边的吗！”
“丽贝卡。”枯瘦的兽人痴望着她，“你想要杀我吗，丽贝卡？”
“丽贝卡，人类不要你了，就算你杀了我，人类也不会收留你了。”
冰冷的双手握住她颤抖而攥紧在他衣领的手，血肉模糊的指尖搭上去，他微笑着轻轻开口：“你看看你的手，全都是人类的血，全都是！全都是！”
丽贝卡猛地挣开兽人的手，止不住地后退，周身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抬眼，满目的天空乌黑，鼻尖是散不开的血腥味，她的眼神空洞麻木：“神啊。”
哀叹的尾音无风飘荡，落入维菲娅的耳朵，她低下头，缓缓地眨了眨眼。
她正准备抬起脚，脑海里忽传来[眼睛]的询问：[维菲娅小姐，您认识她吗？那位叫丽贝卡的小姐。]
为保证回答的准确性，维菲娅思索了片刻，说道：“不认识。”
重生多次，她阅读过许多书籍，包括这个世界的历史，她从没有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一个叫丽贝卡的名字。
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在历史里留下自己的名字。
维菲娅的眼瞄向四周广阔的斑斓色块。
目前为止，除了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其他的都是丽贝卡的经历。
这个空间和丽贝卡有关吗？还是与四百年的大战有关系？
维菲娅朝身旁的[眼睛]看去，她敏锐地察觉到[眼睛]的沉默：“怎么了吗？”
[眼睛]的日月眼瞳垂下：「生命的流逝方式，不应该有战争。」
维菲娅闻言瞥过眼，她其实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眼睛]，也许是她见过的悲伤太多，又也许是自己也不止一次染上己身的血，又也许是反反复复了十七次的人生，她竟觉得大规模苦难的发生，同样是一种世界的运转。
没有四百年前的战争，现在的东西大陆，如今的人类异族或许会走上另一条路，会和她现在见到的世界不同。
过去缔造了未来，过去的某条生命，某个群体做了某个决定，改变了未来的走向，未来是否会是最好的未来，谁会知道？
一直宣称窥见未来的黛比，她做的一切是否能让未来变得更好，她自己也不会知道。
就像维菲娅回到过去，她做的选择，她做的一切，都是因为她如今见到的未来，已经是经过很多次对比，最好的未来了。
「战争不尊重生命。」[眼睛]说道。
维菲娅忽地突发奇想，她问：“[眼睛]，你看到了吧？在约科村的时候，我杀了自己。”
“你觉得，我尊重生命吗？”
在对生命有一番自己想法的[眼睛]，在[眼睛]的眼里，她对待生命又是怎样的？
问题问出来，维菲娅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因为没人比她更了解自己对自身生与死的想法。
[眼睛]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维菲娅小姐，生命的流逝是世界的常态，同样也在于每条生命的选择。」
「战争不尊重生命，但决定生命流逝的，依然是生命本身。」
“这样啊。”维菲娅没再问，她抬起脚，踏上一块如树叶脉络的区域。
入眼，是硝烟弥漫的战场，只是人类与异族的刀剑指向的不是对方。
第245章 枯树（三）
乌云片片,错落在洁白的云朵内，光暗层层分明。
一条条裂缝在天空蜿蜒，云的碎片掉落,离奇地没有消散，带着柔软的云尾砸落地表。
“嘭！嘭！嘭!嘭！”
小小的碎片砸在足足两千米的魔法阵上,白光四溅,不断撕裂阵中的符文,符文裂开又被立马补上。
拥有魔力的人类和异族们奇异地没有敌对,他们隐隐分站在两边，往上伸的掌间光芒阵阵,源源不断地为魔法阵输送魔力。
“魔力……魔力不够用了！”一条在海泡中的人鱼脸色极其惨白，手间魔力的光渐弱。
海泡轻轻一声脆响,倏忽破开，海水散在隐隐带红的地面,人鱼摔落在地,带血的鳞片沾满血腥味的泥土，无法在陆地呼吸的人鱼很快喘不上气,面上发紫。
一团魔力扑上人鱼的脸，一个全新的海泡将她包裹，她终于得到片刻的呼吸。
看清魔力主人的第一眼,人鱼急忙开口：“请不要管我，大家的魔力都已经快消耗殆尽了,请不要把魔力消耗在我身上！”
“管不了那么多了！”棕眼精灵喊道,一只手维持人鱼的海泡，一只不断地维持魔法阵的运转，他的面色隐隐苍白。
魔法阵下的不仅有异族，有人类,还有因为战争出现的伤员。
周遭陆陆续续有异族和不远处的人类倒下，人鱼不忍地闭上眼。
虚影之外的维菲娅微微蹙眉，以她的观察，画面展现的时间段还在四百年前大战时期，还未天降巨幕之前。
可面前的人类和异族却奇异地团结起来……怎么看怎么诡异，能让恨不得见面就杀死对面的两方敌对突然团结起来……
她的眸光随着虚影抬头，又是天空。
四百年前大战时天空的异象与当初圣法格斯岛的有些类似，论声势和威力，眼前的天空远远没有圣法格斯岛的大，但后者以人类和异族的应对方式来看，破坏力还要更大许多。
天空的裂隙悄无声息地扩散，一道道如星空的光在云层闪烁。
没有魔力的战士们手执武器在穿梭魔法阵外。
维菲娅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矫健地躲过云朵的碎片，随意地抹掉嘴角的血，警惕地退至一群异族和人类身边。
她语速很快：“西北方向有一个魔法阵，没有符文，却一直在运转，魔法阵运转的速度一加快，云的碎片掉落会相应变多，还有，我怀疑魔力在魔法阵的范围内会受到限制。”
“所以，可以尝试武力破坏。”头戴花冠的精灵手间魔力没停，维持着巨大魔法阵符文的正确走向。
“我试过了，只靠武力不行，还需要魔法师。”
“喂，我说，丽贝卡，你凭什么以为人类会相信你？”一个白瘦的男人皱眉，满眼是对她的戒备，“谁知道是不是你和精灵事先串通好的，你杀死过多少人类，你……”
“好了！”一旁头发花白的女人嗓音威严，手里输送魔力的手没有停下，她转头语气稍和，“海斯家族会为你争取时间。”
丽贝卡面上没什么变化，她开口：“你们的魔力早就在和我们战斗中消耗得差不多了。”
头发花白的女人眉目坚定：“同样，我们已经是在场所有魔法师里，体内所剩魔力最多的。”
提议得到了人类和异族领军者绝大多数的支持，由能在魔法阵外保证自身安全且实力强大的丽贝卡，与人类魔法界五大家族之一的海斯家族前往解决魔法阵。其余人类和异族继续维持头顶魔法阵的运转，减少因为天空异常导致更大的伤亡。
丽贝卡在最前方带领海斯家族在云的碎片中穿梭，魔法师们为了尽量节省魔力，由一个魔力本就剩余不多的妖精，传送到她说的魔法阵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