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阵意外地简单。
头发花白的女人率先试探地注入一点魔力,魔法阵旋转的速度不变,但女人也确定丽贝卡没有撒谎。
同样,这种程度的魔法阵不是异族们搞出来为了对付人类的,他们还做不到。
魔法阵很简单,破除魔法阵的方法更简单,只需要往魔法阵里源源不断输送魔力,直到里面原本维持魔法阵的魔力被破坏,另外,如果能让身体足以承受魔力的丽贝卡进入魔法阵中,以武力破坏魔法阵,他们的压力或许可以小一点。
“孩子们。”女人开口,她扫过一张张海斯家族人的脸,有步入中年的,有刚成年的,也有脸上仍旧稚嫩的。
她隐下心中的复杂,多年的战争让本就人口不多的海斯家族仅剩一眼都能数清的孩子。
她当然想带着孩子们平安回去,可涉及了各大种族的战争,没有人可以幸免。
魔法师们会意,多年的战斗默契让他们看懂家主的意思,丽贝卡握紧手中长剑,找机会随时进阵。
诸人的身影落入漆黑的眼瞳里,维菲娅的表情越发凝重。
自从她向魔法界公开了魔力恢复药剂后,她想了解有关魔法界的事,阅读一些合适的书籍,魔法师们都不会拒绝。
在魔法界记载的历史里,海斯家族在四百年前大战全员以身破阵,无一生还。
据记载,破的是异族的陷阱,为人类争取喘息的机会。
维菲娅挑起眼,虚影里天空的异象,怎么看都不像是异族能做出来的陷阱,另外,记载里异族和人类可没有合作。
「维菲娅小姐,人类有记载这件事吗?」[眼睛]同样怀疑。
“没有。”
脑海中[眼睛]的声音凝滞片刻:「维菲娅小姐,虽然我不清楚我为什么会知道,但我们看到的天空异象,我可以确定,是世界的漏洞。」
维菲娅挑眉,没有隐藏眼中的惊讶,她望向身旁的[眼睛]。
硕大的眼睛渐渐将自己缩小,降至能让女孩直视,不用抬头的高度:「您知道,神创造世界,世界在形成后,自成一套规则,以维持世界的基本运转。」
「世界规则不受限于神,神承认其存在,没有完美的规则,规则也会有所漏洞。」
「世界规则应对漏洞同样有一套方案,在漏洞出现时将其补全,使漏洞降至合理的范围。」
「维菲娅小姐。」[眼睛]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世界规则没能补全这个漏洞,还有,能被记录下的漏洞,势必是真实发生的,世界规则不会允许漏洞虚假。」
[眼睛]顿了顿,补充道:「虚影里的漏洞,只是一个小小的漏洞。」
只是一个小小的漏洞,就已经让人类和异族不得不放下偏见合作……
维菲娅掩下眼底的若有所思:“[眼睛],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不怪她好奇[眼睛]的来历,[眼睛]每次总能知道许多涉及人类不会知道的东西。
「我无法回答您,维菲娅小姐,我的记忆很奇怪。」[眼睛]的日月瞳孔向来无法看出情绪,「我并不知道自己会知道,您可以理解为,我不知情,我看到,我想起。」
维菲娅指尖一动,[眼睛]的说法她很熟悉,她的记忆一旦出现偏差,也差不多是这样。
她心底没由来地生出一种荒谬的想法,她也许曾经听过[眼睛],见过[眼睛]。
一种莫名奇怪,没有任何根据的熟悉感挥之不去,让维菲娅不得不暂且放置对[眼睛]的猜想。
她的视线落回前方,虚影里的画面和记载的有所差异,但结果并没有改变。
海斯家族魔力耗尽,仅仅只够丽贝卡走到魔法阵的一半处,她被魔法阵的魔力刮花了脸,一步步艰难地朝中央去。
头发花白的女人回头,眼中凝重。
远处魔法阵下,人类异族都被摆在天平的同一个托盘内,另一端,是世界。
她暗暗长叹了口气,战争到底有什么意义?战争给她们带来了什么?
她眸光不忍而郑重望向她的每个孩子:“我以海斯家主的身份,下达最后的命令。”
面色苍白的魔法师们一个个看着他们的家主,什么命令,他们都懂得,从踏上战场,被迫卷入战争的那一刻,他们的亲人、朋友死去的那一刻,他们便都知道自己迟早也会有那一天。
“我们的牺牲,不是为了战争。”
“是啊,家主大人,我们多幸运啊,不是因为战争而牺牲!”
“我很感谢家主大人,在我每一次差点因为战争失去理智时,是家主大人把我拉出来。”
“我也是,我真的很谢谢家主大人,让我没有放弃自己。”
……
她珍爱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向她诉说死亡并不可怖。
魔力光芒急促地闪动,丽贝卡听不到魔法阵外的声音,她死死盯着魔法阵中央,那是她要前进的方向。
为什么一定要毁掉魔法阵?为什么要如此执着?是为了赎罪吗?因为被她杀死的人类,因为她而死去的妹妹,因为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异族而战,她到底是在为了什么战斗?她在后悔参战吗?
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不后悔杀死爸爸和哥哥。
妈妈可以死在任何一个人类,任何一个异族手里,唯独不能死在家人手里,他们的手里。
哪怕爸爸和哥哥是为了让她和妹妹过得更好,不让她们被其他因仇恨蒙蔽眼睛的人类恶意地挤兑。
可是,那是理由吗?那就是可以杀害妈妈的理由吗?
丽贝卡不明白。
妈妈是好妈妈,爸爸是好爸爸,哥哥是好哥哥,他们都很好。
可是为什么还是会走到这一步,只剩下她一个人。
活不知道为什么而活,死又不知道该怎么死,她攥紧手中剑柄,这双手曾经麻木地砍下一个个脑袋,告诉自己砍下的不过是一块块肉。
但此刻,她的心底竟生出不同于以往的希冀。
这次,她不是因为战争而挥剑。
“哈哈哈哈!把这该死的魔法阵挤爆!”
她听见了几声狂笑,魔力的攻击随之变弱,她抬起眼,魔法师们一个个冲进魔法阵中,一个人来到她的身旁。
“海斯家族的魔法师不擅长近战,但我们擅长的魔法特殊,我们消耗完魔力的身体,依旧拥有最精粹的魔力。”
丽贝卡瞳孔一缩:“你们疯了。”
一只布满褶皱与疤痕的手有力地搭上她的后背,将她一步步往前推。
海斯家主哼了一声:“战争早就让所有种族都疯了。”
最后的魔力在不断地涌向地面,她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生息的流逝。
她不敢看孩子们渐渐透明的身影。
“丽贝卡小姐,你还记得,战争是为什么开始的吗?”
丽贝卡一愣,她们都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
战争是为什么开始的?
“你还记得人类和异族的仇恨从哪里来吗?”
人类和异族的仇恨从哪里来的?
丽贝卡惊骇地发现,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更可怖的是,任凭怎么挖,她在记忆里都挖不到答案。
战争已经开始,人类与异族已经视双方为仇敌。
在她的记忆里,这已经是一件如呼吸般平常的事。
从没有人类和异族提过这种问题,为什么会爆发战争,为什么人类和异族会走到这一步?
丽贝卡浑身毛骨悚然,她望向身边的老者。
海斯家主满目悲哀:“一场席卷全大陆的争斗,一场涉及各大种族的战争,就算反应过来,也已经无法脱身了。”
身在漩涡,如何脱身?
“战争是没有意义的。”
脚步没停,同样的话语令丽贝卡怔愣。
她不知怎的,脑海里传来前几天梦里的声音,她的妹妹朝她伸出手,她的妹妹在哭喊,她的妹妹在哀求:“姐姐,姐姐,你杀了我吧!我不要再留在这里了,太可怕了,姐姐,这个世界太可怕了。”
魔法阵中央就在眼前,丽贝卡抬起长剑。
光影烁烁,她看不清周遭的一切,她没头没脑地小声嘀咕:“屠杀,有什么可骄傲的?”
背后的手逐渐失力,她听见了海斯家主最后的缥缈言语:“你的妹妹,是个好女孩。”
丽贝卡瞪大眼睛。
……
天空裂缝缓缓愈合,唯剩一点小小的痕迹,云朵不再掉落。
人类与异族们后知后觉地撤下魔法阵,收回仅剩不多的魔力。
茫然比喜悦更快地爬上脸,一点微小的喜悦如梦瞬间烟消云散。
仇恨占据眼眶,愤怒冲上脑袋,魔力与刀剑刹那捅向对面。
一双属于人类的眼睛惊疑,眉间不可控得抽动,她听见刀剑铮鸣,听到吼叫盖过哀嚎……
她听见异族们激奋地高喊:“丽贝卡屠戮了整个海斯家族!丽贝卡屠戮了整个海斯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