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替殿下熬了大人喜欢的汤羹,刚刚出炉还热着,您现在给大人送过去,哪怕是说句谢也好呀。”
终究宋徽玉还是被揽春推着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院落安静,此时月色隐于层云,只见廊下孤灯一盏堪堪照明。
明明是最有权势的裴大人,最长待的书房外却冷清简朴的不似权臣居所。
站定在门外,犹豫半晌,宋徽玉硬着头皮抬手敲上门,却刚一触及的那刻面前的门应声而开。
“夫,夫君……你怎么亲自来开门。”
宋徽玉的眸子在和男人视线相接的瞬间便立刻垂下,心头那自午间便出现的莫名紧张当即出现,慌乱中只自侍女手中接过托盘。
“妾身熬了些甜汤给夫君……”后面的话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平素明明什么热切的话都为了活命顺口乱说过。
此时宋徽玉却莫名有些羞耻,纠结半晌只小声道:“今日之事,多谢大人相助。”
后半句她也不知为何会下意识换了称谓,但即便如此,心头那股莫名的紧张却丝毫没有消失,反而因男人的沉默而愈发强烈。
裴执视线落在宋徽玉乖顺垂着的颈子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修养,那些斑驳的伤痕早已痊愈,此时那颈上光洁如玉,倒是让本就酥麻的手臂肌肉一紧。
心中烦闷加重,但他面上毫无波澜,只淡淡道:“进来。”
书案边的灯烛爆过两次,他却没再理一侧的宋徽玉,少女也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一反常态的什么也没再说。
但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却逐渐飘散而来,即使裴执再对她刻意的不在意,注意力也再也不在面前的书卷上,而是那一侧窗下静坐的少女。
他一句要忙公务,宋徽玉就这么被留了下来,见男人抬手收起书卷,早就坐立难安的她这才找到机会,连忙起身给他盛汤。
抬手撩着一侧宽大的袖袍,皓白的腕子就随之漏了出来,从午间开始本就莫名烦躁的裴执的注意力下意识被那白皙到晃眼的皮肤吸引。
那腕子细到被他一手可轻易抓握两只,被红色的发带捆住时挣扎间也会泛起微红,那时床|笫之间情绪之下,裴执只觉得这人太瘦了。
眼下这还是第一次他注意到了其上那道狰狞的疤痕。
只见一道疤痕从那腕子微微凸出的骨头上开始,一直蔓延到了小臂处才结束,伤口的痕迹并不整齐。
多年打仗经验的裴执很清楚,这道伤痕不是一次的利器划出来的,而是被多次的缓慢的钝物划出。
而这种伤是最痛的,也最难痊愈,即使是愈合过程中,也是无数个日夜的痒痛煎熬。
她竟然有过这种伤?
下意识的让他想起当日派去调查宋徽玉的玄勾所禀——“被叔父叔母磋磨,过得很苦。”
初听只是入耳即过,不想亲眼所见才知艰难到如此境地……
右手那灼热的感觉瞬间强烈……甚至连原本从午间帮宋徽玉解围开始心头开始似有若无的烦燥也瞬间加重,但他还是忍着,也下意识抬手接过递到面前的汤碗。
碗中汤水称到九分满,男人的大掌却随意一端就平稳抓握,少女两手才可端稳的碗在他手中显得那般娇小。
莫名的让裴执想到那只手曾单只就轻易的抓住她的腕子,那般随手一动便将她死死困于枕上。
只能垂下眼,露出纤白的脖颈,除却引颈就戮毫无反抗的余地。
而此时眼前的她还是这般,乖顺,沉静,就这么在他身侧,虽然连一句话都没有,却让裴执燥热一下午的手空泛起来,随之隐隐而起的是心头莫名的烦躁。
他强压下心头的感觉,“盛好就回去。”
但面前的少女却没有送完汤就走,她就这么定定站在案边,昏暗的灯光打在她白皙而乖顺垂下的颈子上,若临水低垂的花。
下一瞬,那只温软的手却陡然朝着他伸出,搭在了那只手臂上。
衣袍下那空泛的感觉若火上扬油,登时便沸腾起来,心头的烦躁瞬间必成厌恶,就这么一下爆发而出!
“夫君,你今日救我……”
宋徽玉的话音未落,却被男人以甩手打断。
汤碗翻覆一地,瓷片应声碎裂,冷硬的寒刃擦过她的手,泛出一丝血迹。
宋徽玉猛地一抖抬眸所见的却是男人如过去那般冰冷的眼神,他的眸中对自己还是那般的厌恶,仿佛白日那种种所见皆是错觉。
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平日一般无二。
“我说过,你是我的夫人我不会让她们欺辱你,但——”裴执的眼神冷冷落在她局促要藏起来的手上,“但也只是因为你是我名义上的夫人,除此之外毫无原因。”
甩开少女的右臂微微颤抖,他却先一步将手背到身后。
“再有下次我解决不是他们,而是你。”
仓促收拾好东西,站在门外,宋徽玉背对着房门心口的怦然却未停歇。
明明过去她最是畏惧和男人的眼神接触,最怕看见他那狠厉的眼神和唇角勾起的戏谑弧度。
但刚刚心头的莫名触动让她不受控制,却连自己的危机都忘了。
但男人最后那句话便将她那些所有的莫名的心绪打乱,但也瞬间便明了。
裴执还是那个疏冷不近人情的裴执,从来没有变过。
……
晚风骤冷,书房内裴执掌灯看窗外春夜景色,骤然春雨,酥油润物。
月色清冷,入户镂窗,窗外的翠竹萌了新叶,虽不过寸余,雨滴坠叶却掷地有声。
日子确实是太快了,距离天下易主过去数月,距离成亲也过去了很久。
久到他在刚刚那只手搭上的瞬间想到的不是初见雪夜攀附的颤抖,而是那荒唐的夜里少女力竭时下意识的依赖。
风来雨急,冷意让他拢了拢随手拿来的外衫。
直到淡淡的香气自其上传来,裴执才想起这是宋徽玉刚送回白日曾披过的那件,下意识要起身换一件,却又莫名的顿住了。
冰冷的视线落在其上,衣领处的暗纹在月色下发着细微的光泽,此时月色寂然书房内空无一人,除了他只有入户的月色。
斑驳的花影间,无声的将衣服扣紧,淡淡的馨香中缠绕右臂的空虚感登时松懈,从午间一直忍耐到现在的右臂灼烧感也变得轻微。
刚刚洗冷水都不曾缓解的痛苦竟然因宋徽玉身上的味道缓解了,而这感觉的引发却也是因为她。
阖上眼,裴执不可否认今日为宋徽玉出手相助实在是莫名其妙毫无理由,名义上是他的夫人这个理由根本不是真正的借口,但他却只能用这个说法含糊其辞。
只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会出手,当时或许是冲动,或许是因为此前那三次对她的误会,总之也只能因为这些。
男人深沉的眸子望向外面,月色如银让人心绪随之坦然,虽然此前对宋徽玉是有误会,但这次的帮助也算还清。
宋徽玉意图舞权接近废太子再先,攀附他在后,三心二意贪慕权势不算冤枉她。
右臂的灼烧感又因思绪繁乱而强烈起来,但裴执却一把将外衫扔出房间,任凭它落入雨中,让大雨将那萦绕在鼻尖的香气彻底驱散。
他却转身决绝的关了窗,任凭外面雨声扰人。
钟声自空旷的夜色下荡开,在宫中显得格外寂然。
是夜,熙梧宫中
层层垂幔下,窈窕身影在花莲状的高台上翩然而动,红绸披帛自细白的肩头缓缓滑落,无声垂委于地。
一侧的宫女们沉默着看着高台上尽情舞动的少女,半晌少女随着激烈的鼓点琴音脚下不稳猛地坠下高台。
琴音噌然断绝,宫人一拥而上。
地上的人影却不要她们动作,只缓缓的抬手,透过头顶开口的屋顶看着无尽的夜色苍穹,“酒呢!给我酒……”
“太后娘娘,您刚刚已经喝了很多了,贵体要紧您不能再喝了啊……”一侧的宫女不断地劝阻着,地上躺卧着的温言儒却不言语,只要酒。
她的脸早就酡红一片,醉的脚步虚浮从莲台而落,但心中的不甘却让她不得不借酒浇愁。
一杯清酒入唇,她才昏昏然躺倒在地,随即低声笑起来,笑声逐渐恣意,在夜色下宛如凄厉的鬼魅声,“都是废物,都是废物啊,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刚刚派去的探子回禀,戚芸今日在裴府被赶了出去,就连那个宋家小姐也被抓走,下落不明。
好好培养的棋子一朝失去,这怎么让她不恨!
抬手砸了杯子,看着一侧垂在地上的画像,温言儒眼中才偏执的光逐渐和缓,缓缓仰头掐住手中杯子碎片。
月色照在地上画像男人的脸上,冰冷的眼眸栩栩如生,让人不寒而栗,她却带着无尽的柔情,俯身在地将那画卷贴在脸侧。
鲜血从掌心落下,她却浑然不觉,醉态的惺忪眼眸中泛出决绝的光彩,“戚芸是个没用的东西,我还有其他人……还有其他人……我还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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