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有旨,宋连因公殉职其心可表,此举视为忠孝府中不可见白幡悼词,不可见泪闻哭……遗体不得立碑牌位,赐散骨归民,以表其忠义!”
当时的宋徽玉不懂这句话什么意思,只知道母亲听见这话后直接当场晕了过去,她也被府中下人拉进房内。
等到晚间,天色彻底昏沉下来。
府中跟了宋父十几年的老管家才颤颤巍巍的进来,将怀中捧着的一把灰烬小心的导入坛中,悲痛的将它递到宋徽玉的手中。
那管家的话到如今还是宋徽玉心里的梦魇,在每个睡不着的深夜回荡在耳边——
“奴才无用,拼尽全力才在刑场抢下了这些,这是大人他……他的骨灰!”
……
“爹!”宋徽玉猛地惊醒,刚要起身心口处就一痛。
“别动。”
一侧的黑暗中传来熟悉的冷淡声音。
宋徽玉抬眸却见裴执正坐在身边。
不知这一觉睡了多久,此时房内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男人的眼眸在黑暗看过来,有一种整个人都被他看透的错觉。
下意识的紧张,宋徽玉以为她被识破,却之见男人转身将烛火点亮。
昏黄的光照在他的侧脸,自案上端起碗,裴执坐在她的身旁,“饿不饿?”
“嗯……嗯。”
乍然听到这话宋徽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到男人听到回答却真的用勺子舀了一勺,朝她唇边递来。
本就收了伤,又一下午昏睡,宋徽玉此时真的有些饿了,张口吃下。
这粥很稀,加了糖和豆蓉入口甜甜的,温度也刚好温热。
给裴执送过很久的汤羹,宋徽玉自然知道要保持糖粥的温度很是不易,下意识扫到桌上却见一块小小的盅被泡在汤碗中,汤碗里还有水。
热水温着。
这细致的做法让宋徽玉心中一动,但见面前这个眉眼冷冽的男人,暗道她的愚蠢。
裴执自然不会为她想这些,应该是揽春的主意。
如今男人能对她稍加宽待也是看在今日她舍身相救的面上,要不是这救命之恩还新鲜热乎着,只怕此时就是她去书房巴巴等着裴执回来了。
被喂着喝了几口,宋徽玉第一次见裴执这么做有着别扭,便说了饱了。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榻边坐着的男人似乎看了看碗中剩下的大半碗,神色不是很好看。
以为是觉得他难得亲自喂食自己的举动扫兴拂了面子,宋徽玉连忙道,“夫君,剩下的我等会饿了再喝。”
“嗯。”
房内就这么安静了下来,宋徽玉正回忆着看过的册子内容,想找些话说,就听见男人开口。
暖黄的光自男人身后照来,显得他本就俊美的容颜更是惊人,但一眼便是让人移不开眼。
“你刚刚是梦到了什么?”
知道男人是听到刚醒时她的喊声,对于父亲的事情宋徽玉始终不愿去去提,只是垂眸嗯了一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说。
房内再次安静,宋徽玉听到外面细微的夏夜虫鸣。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梦见当年父亲的事,宋徽玉此时心内压抑,想了半晌什么话都没想出来,在锦被上的手不住的纠结。
她细微的动作落在男人眼中便成了伤口疼痛难耐的反应。
裴执的眸子一沉,问道:“疼吗?”
见宋徽玉没反应过来,他补充道,“伤口还疼吗?”
“……”
宋徽玉其实并不想说疼,毕竟过去宫中的几年经验教会她,如果为别人受了苦最好不要总是说,要不然不但吃了苦受了罪,在那个人心里,也不会念你的好。
但此时看见看向她时,男人不似以往冷淡疏离的眼神,那被包扎好的伤口似乎变得疼了起来。
过去她是最怕疼的人,在过去这些年其实也早就学会了受伤咬牙不说疼,但此时那句话却不受控制的脱口而出——
“我好疼。”
第43章
晚风自半开的窗子吹入,掀起帷帐。
倾落而下的月色将少女脸上的委屈的样子显得更加凄楚。
“我……”小声的哽咽了一下,宋徽玉才借着月色看清面前男人的脸色。
以往只是冷淡疏离的人,此时那双如寒潭的眸子正注视着她,等着她后续的话,原本那些因梦境而牵引出的悲伤被心理更大的目标掩盖。
宋徽玉始终没忘了,她做这么多为的就是让裴执对她不再有杀意。
愧疚何尝不是一种方式。
到唇边的话登时变了,抬头看向男人:“妾身如今受伤确实是疼,但是只要是为了夫君,就算去死又何妨。”
话音落下,裴执却神色莫名,那端着粥碗的手将它重重搁在桌上。
当——
床上的人都微微瑟缩了一下。
不待宋徽玉弄明白裴执这突然转变的原因,只见男人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宋徽玉看不懂的神色。
“宋徽玉,你就将自己的命看得那般轻?”
“……”
落在身上的视线让宋徽玉乍然愣住,她明明刚刚救过这个人,裴执明明刚刚还因为愧疚给她喂粥,怎么没说两句就翻脸?
宋徽玉在榻上心绪反复,而桌边看似宣泄后恢复平静的男人,此时心中却仍是惊涛骇浪。
右臂的灼烧好似要见他焚烧,但更甚的却是听见宋徽玉这话后心里的莫名愤怒。
裴执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明明见惯了世间百态,人心炎凉,早就习惯了冷淡对待一切身外之事……怎么会突然因为宋徽玉情绪这般起伏不定。
白日她替他挡刀一事后,整整一日他根本无法再去想任何事。
只要闭上眼眼前就会出现宋徽玉中刀倒地后,那双含泪看向他的眼眸。
这还是第一次,在遇到危险时有人挡在他身前。
过去打仗裴执受过很多伤,比今日严重的比比皆是,每每不过上药修养,更多时候连恢复都顾不上就要继续薄命……
这分明是个很轻的伤,但还是第一次让他这般在意。
甚至不如将这伤数倍落在他身上,或许都比现在心中的感觉好上许多。
他这般因宋徽玉的伤在意,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来陪她,但宋徽玉却能随意说出自轻自贱的话。
男人眉头紧蹙,右手不禁握紧……床上却突然传来少女的娇声。
“好疼……”
因疼痛,宋徽玉的手想要触碰伤口,却被裴执先一步拉住。
“刚上过药不能碰!”
似乎发觉语气太重,裴执放缓语气,“医官看过伤口了,上的药确实会有些灼烧,过了今晚伤口结痂就会缓和。”
少女看先他的眼神却还是那般委屈,甚至连被他抓着的手腕都泛着红,好似被欺负了一般。
“……”
松开手,裴执转身要走,却被人拉住了手。
“夫君。”少女的声音温温柔柔,轻轻的好似此时落在他肩头的月光。
“我知道你关切我,刚刚说那些都是以为心疼我今天挡刀,是关心则乱……”宋徽玉咬了咬唇,似乎很是为难,但还是抬眼。
“但今日我看见采莲袖中寒光时,心里真的什么都没考虑,就挡了过去,”
少女的眼睫莹着水光,“我不能看着夫君受伤。”
……
那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滴在他的手上。
摘去护手的手上只带了柔丝的一层,泪水穿透薄丝,明明是凉的,却好似灼伤……
“夫君于我无比珍重,更胜过妾身自己。”
话音未落,肩上便一紧,那只手紧紧抓住宋徽玉的肩膀,却小心的不曾触碰到她的伤口。
肩头陌生的柔软温热触感,让宋徽玉登时便注意到,男人的手上那始终戴着的护手此时被除下。
一种隐秘的肯定自心里油然而生。
宋徽玉此时可以肯定,她棋行此时要的目的达到了。
垂下的手也顺其自然的拉住男人的另一只手,轻轻的摇了摇,“夫君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下次我不会这么冲动了,以后也不会再伤到自己,就这一次意外以后都不会了。”
少女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眼泪,但是此时说话却轻轻柔柔带着娇憨,就好像面对裴执,她永远都会是这么开心,可以忘记所有的痛苦。
无声的看了半晌,裴执终究是叹了口气,虽然面上神色平淡,但人却坐在了榻上。
裴执:“你这般……让关心你的人怎么办?他们会心疼你。”
关心自己的人?
想到了母亲,宋徽玉的脸上笑意稍稍凝滞,但想到她此时日日昏沉正等着自己想办法去救,况且如今的母亲已经不记得她是谁了……又如何会心疼。
自嘲勾唇,宋徽玉心道如今她早已无人关心,抬眸却正对上递到唇边的药。
温热的,带着苦涩……
宋徽玉的心好似也成了被热水温着的药,苦苦的涨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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