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看见张灯结彩装饰一新的正院,宋徽玉才反应过来今日为何会接母亲过来。
“乖女儿,今日是你十八岁生辰,终于成了大姑娘了。”宋夫人自衣袖中摸出一个玉镯戴到少女的腕子上。
宋徽玉要拒绝却被母亲阻止。
“这镯子还是你父亲在世时留给娘的,是最后那次见面时他给的,如今家中你父亲留下的东西都被那几房抢得差不多,也不剩下什么东西了,这便当个念想,你戴着它也算是……宋郎泉下有知也会欣慰的。”
这镯子并不名贵,玉质浑浊不堪,甚至里面还能隐约看见长长一道贯穿其上的划痕,好像随时都要碎裂开来,也正是因此才没有被那些人抢走。
宴席是给宋徽玉庆生,准备的都是她喜欢的菜品,宋夫人自合女儿坐在一起便是始终目光温柔的看着自己阔别五年的女儿。
席间歌舞欢腾,但明明坐在正位上的男人说话却不多,甚至在身侧母女二人的交谈中显得过分安静。
便是和母亲久别未见,宋徽玉却总是在说话间觉得有谁始终观察着她和母亲,但朝着裴执看过去男人才却是神色淡然。
宋徽玉只当此前江南之行让她精神紧绷,裴执怎么会对她和母亲的事情感兴趣。
直到宴会结束,要回府的时候,宋夫人却驱散了下人,只留下她的女儿。
宋夫人牵起宋徽玉的手,怜爱的抚摸着,半晌才压低了声音耳语,“卿君,娘真的没想到还能在有生之年见到你,想来是你父亲曾经积德积福的缘故才让你逃过当日大劫。”
或许是又在这个本该愉悦的日子又提到了过去的经理,宋夫人脸上出现愧疚的神色,但随即就在瞥见身后阴影中男人颀长的身影时消失。
“卿君,母亲虽不知道其间的内情,你为何会成了公主又嫁给裴执,但母亲却看得出来,他待你是真心的。”
宋母后面还徐徐说了不少,但宋徽玉的思绪却在那句“他待你是真心”的时候变变得局促,但却不忍心开口否认母亲的话。
“小夫妻闹别扭了,母亲都是过来人,都懂。”宋夫人摸了摸宋徽玉的头,温和的眉眼垂下,回忆起过去,“当年我和你父亲年轻时候也总是吵,一开始我也不肯低头,但吵着吵着他便来哄我,笑了便过去了,卿君世间真情难得需要珍惜,你明白吗?”
夫人的脸上满是对女儿终于获得好归宿的欣慰,又担忧女儿因不懂得珍惜错过了感情,宋徽玉垂下眼缓缓的点点头。
宋徽玉没解释,只是在宋夫人转身上轿时认真的看着母亲的背影,不过五年而已,便让这个记忆里年轻温和的母亲变成经历过如今岁月沧桑的模样,好容易今日让她开心一些,宋徽玉又如何能在这种情况下将她不过是阴差阳错嫁给裴执,如今的深情和睦不过是假像的事情告诉母亲。
走一步算一步罢。
深夜的裴府安静无声,卸去了晚间热闹的景象,此时宴尽宾散,作为主角的二人此时躺在榻上。
月色入户,透过床幔轻纱的缝隙落在男人脸上。
裴执却没起来合上,他本就无眠,此时却好似真的睡着一般合眼躺卧,从半个时辰前,他就试图将注意放在身侧少女的轻浅的呼吸上,但即便再勉力尝试,随着时间过去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他繁乱的心绪却丝毫不曾缓解。
甚至愈发的强烈。
此时阖上的眼前便是北地孤城,鼻尖也嗅到那股浓郁的血气,清晰的幻梦中他的视线被迫看向城墙上,那随风飘摇的高悬的几十个尸首。
“当——”
小童将手中的石子高高掷起,却打偏了,身侧的年轻男子笑着说了一声“我来”,便弯腰在地上寻觅着,让他找到一块破碎的符牌。
那符牌上似乎还有些纹饰,男子摩挲一番擦净待发现是裴家的家族滕文时晦气的朝着它呸了声。
“我当是什么东西,裴狗卖国,小爷就拿你们家祖宗祠堂里供的东西打你们!”
随着蓄力一扔,裴家的符牌打在满是血污的男人脸上,而那人却毫无察觉,只是身体如风中残叶般随之飘摇几下。
“哥哥厉害,中了!”
无数孩童们以欺辱裴家尸首为乐,而裴执却躲在角落里,咬碎了一口牙,唇角混着血沫的气味让他作呕,却抵不过腹中因怒火而起的翻江倒海。
“我要杀了他——”
阿姐死死捂住他的嘴,躲避巡查的士兵,此时的茳城早已被郞武派来的军队驻守,原本驻扎在此的裴家军被俘,便是效忠他们的亲卫队也都不知去向。
郞武暴虐,刚刚登基便要世代军功卓绝的裴氏守卫北地边境,丝毫不顾此前连年战火强加赋税,裴家倾尽家财替百姓堵上赋税,子弟连年征战却逃不过功高盖主。
一纸诏书,便莫须有满门抄斩。
裴执记得父母兄弟在进京前脸上的笑意,他们以为此去能以军功为此地百姓唤来免除赋税的安乐,以为此后便可以卸甲返乡……
但等来的是一具具父兄四肢尽断的尸首,还有她们为免受辱划破溃烂的脸。
“阿执不要哭,我们要活下去,要活下去为裴家报仇。”
耳边是阿姐带着哽咽的话,她安慰着自己如今唯一存活于世的弟弟,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悲愤,死死咬住手臂不肯哭出声。
“母亲……”
他无声的呢喃着,这个词对他太陌生了,陌生到今日见到宋夫人说出口时脑海中已经不记得曾经温和唤他“阿执”的娘的面容。
与家相关的回忆是带着锋利尖刺的怀抱,每次想起都是被鲜血淋漓的相拥。
“唔——”
身侧的轻微呜咽在夜色中如此清晰,让沉溺在过去的裴执一下清醒,睁开眼那声音却消失不见,裴执不曾起身,只安静的等着,等那声音再次从身侧传来,他才无声的坐起。
原本轻浅的呼吸此时变得紊乱,她的眉紧蹙着,好似有着极重的心事。
指尖轻轻的扫过,但却毫无纾解,宋徽玉原本只是若有似无的嘤咛此时变成压抑又断断续续的梦呓。
裴执刚要靠见听清,却被人直接拉住。
第57章
“不许你们欺负娘!”
十二岁的宋徽玉被狠狠推倒在地,手在地上擦过留下血迹,宋烟萝抱着手臂睥睨着她,一双眼中满是鄙夷,“便是你抢了我的房间?”
那哪里是宋徽玉抢,便是整个京中的宋家产业都是宋父一人置下,哪里有用过本家的一星半点,还是宋父当初念及终究同族,给做生意赔得四处被债主围堵的旁支兄弟一笔钱,还了欠债还让他们来京。
可如此好心换来的却是宋父刚刚殉职,那两房便直接登堂入室,对外以大房无后嗣恐受不住家产为由抢占了家业,更是将孤儿寡母赶去偏院。
今日更连宋夫人的药都给断了,宋徽玉这才来理论。
但这些人哪里是讲理的?遇见宋徽玉便是一顿奚落,本就从小因旁人对比而深恨宋徽玉的宋烟萝更是抓住了这个机会,命手下人狠狠欺辱宋徽玉。
“吵嚷什么?”被众人簇拥着来的是宋烟萝的母亲,宋家如今的二房夫人虞艳,见到自家女儿这个样子连眉头都没蹙起,而是在看见地上受伤流血的宋徽玉厌恶的皱起眉。
“你父母便是如此教养你的?当姐姐的日日闲来无事便欺负妹妹,还把自己弄成这幅模样,成何体统!”
这位从烟花之地爬上来的二夫人此时早就忘了当初如何攀着男人的衣带谄媚,怀胎肚大才无名无分的入了家门,此时却也端起这幅当家娘子的派头训斥兄长遗女。
宋烟萝见有人给她撑腰便是更加放肆,直接拉着虞艳的手不住摇晃,“是啊娘亲,都是这个小贱人欺负我,娘你快重重罚她,让她长长记性!”
虞艳宠溺的摸了摸自家女儿的手,对地上的人居高临下的命令,“既然你父母没教你规矩我这个当叔母的便收了这个累,且去祠堂跪三日,对祖宗告罪吧。”
见地上的人没反应,她还凑近用脚踢了踢少女的肩膀,“听清了——”
话音落下,宋徽玉狠狠抓住她的脚,用力一拉,便是不顾自己划伤也要将这个颠倒是非黑白的女人拖下来。
女人踉跄了一下,随即便是狠狠一耳光要打在她脸上。
意料之中的痛却没传来,宋徽玉怔楞的看着挡在*身前的母亲,她的耳坠因刚刚的大力而被甩落在地,一滴滴血珠顺着耳垂落下……
宋徽玉的哭喊声中,宋夫人怜爱的给她擦去脸上的灰烬,刚刚被打只是忍耐的她却在看见自己女儿手上划破的伤口时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我们母女二人如今只求在偏院独住,难道弟妹也要咄咄相逼吗?”
不是宋母不争,她岁一直被保护在内院不曾见过世事风雨,却也是有气性的,当初被上门打秋风便是想过办法,是争过了根本无甚成效才退让。
宋家不算大家族,宗族耆老并无约束之力更是被这两房给了好处,便是上了公堂孤儿寡女也是占不到好处,是以处处忍气吞声,但便是再好性子的母亲也看不得自己的女儿被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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