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了粮食,也得春耕秋收。雁门郡百姓众多,要想填饱肚子,非一朝一夕之事。何况,他们是打仗的武将,不是管粮饷民生的知府。”
江月见涩涩道:“兄……平南将军春时来信,说抽空种了几日稻子,晒脱了好几层皮。不知道秋天丰收时,他吃上没?”
谢徴玄放眼望向北方,沙砾游弋,不见天日。
“走吧。”他快步走过。
不时有衣衫褴褛的老人摊着粗砺的双手追来,却只敢对江月见喃喃道:“行行好吧,姑娘,行行好吧。”
被天水城流民围堵的景象犹在眼前,她怎敢再胡乱发善心,只能摆着手快步向前。
可老人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挂着浊泪,声音沙哑滞涩:“饿啊,好饿啊。”
江月见止步,反复看向谢徴玄并未停滞片刻的背影,终于喊道:“殿下……可不可以?”
谢徴玄回眸,冷漠的眼眸扫过渐渐聚拢的饥民,道:“我不会救你第二次。”
她垂下头,无言跟上谢徴玄。
烽火台上,疾风簌簌,隆冬的风似刮骨刀,寒意料峭。
谢徴玄站在最高处,手指抚过斑驳的砖墙。
石砖被风沙摩挲破裂,裂口像一道道干涸的伤疤,无言诉说。他望向远处的重峦叠嶂,枯山寂寥,在风沙中只留下模糊暗影,他眼中愈发寂寥,不知何故。
江月见想到有关于他登基大典上的传闻,便是在京中最高处的观星台上,他轻飘飘一句话,便将这大黎天下赠予了他的异母弟弟,也即如今的皇帝。
江月见小心问道:“殿下为什么不愿意做皇帝呢?”
谢徴玄收回极目远眺的目光,淡然道:“父皇一直抱怨,那皇位宝座太硬。”
江月见诧异,又觉得好笑,不禁轻笑着问道:“就是这样?”
他轻哼了声,算作回应她胆大包天的嘲笑。
“殿下为什么愿意将我留在身边做事,不怕我误了事么?”
“你那点小聪明,误不了事。”
江月见撅嘴,并不服气,可终究没胆子与他辩驳,只好悻悻地望向烽火台下,道:“如果我有用不完的金山银山就好了。殿下,如果你当了皇帝,有用不完的钱,你会怎么做?”
他瞥向她,冷漠道:“你的大忌,是太过慈悲。”
江月见一愣,他竟知道她要钱做什么。
“儒家说人之初性本善,佛学也教人行善积德。殿下却嫌我太过慈悲,我不懂。”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江月见眉目低垂,看向那些行尸走肉般讨饭的流民。
“殿下是要训诫我,乱世之中,已不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时候了。可正如殿下与何慈所言,我被流民伤害,不是因我善,而是他恶。陈谓身死,亦不是因我恶,而是他恶。”
所以,陈谓死,不是她的错;何慈苦,是陈谓行恶的果。
她不该为此介怀,但也可秉持初心,为何慈尽绵薄之力。
“善恶之说,只在克己慎独,守心明性。我只认我没有自保的力量,才被人所害,却不认是我善良之过。”她小脸微皱,轻声道。
谢徴玄挑眉,眉目俊逸。
“自离开京城后,许久未与人辩道了,你此言倒有几分意思。但金银救世之说,我有异议。”
“你可知朝廷每年拨给雁门郡多少银两?纵是金山银山,亦是救不完的。济世之道,不在钱财多寡。”
江月见赧然,“请殿下赐教。”
谢徴玄望向她,眸光悠远,似有长江黄河奔腾流过,他扬声道:“救一人不如不救,救万人也只在一人。”
疏朗俊逸之姿,犹见他胸中丘壑,可振山河。
江月见顿时心情大好。
从前,摄政王此人,于她而言,只是一个遥远模糊的代号。这个代号,曾是黑色的,染了血的。
可如今,与他相识相处,江月见相信,他绝非十恶不赦之人。
他知民间疾苦,虽恶名昭著,却愿意救下一对年幼的兄妹;面对李守一的美人计,他断然回绝;案情难以推进,他也未曾迁怒无辜的陈母陈妻。
桩桩件件,都不似那些可怖的传言。
也就是说,他的那些恶名真假掺半,甚至可能都是假的。
那么是否有可能,他是为了查清父亲叛国案才来的雁门关?即便找到兄长下落,他也未必会将兄长上交给朝廷?
虽只是浅薄的猜测,却无法不叫她欢喜。
夕照将黄沙染出糖般的蜜色,谢徴玄半倚石墙,见那瘦弱如竹竿似的小女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苍白小脸上牵动起一抹生动的笑意。
澄黄光晕泛起缱绻的涟漪,她忽然踮起脚尖来,凑近谢徴玄,声音似蝴蝶般轻盈跃动。
“那么,殿下就是那能救万人的一人了。”
带着少女青涩甜味的气息传来,他的喉结随着她的笑声轻微滚动了一瞬。
暮色苍茫,澄澈温柔,谢徴玄转过了脸,冷硬道:“该回去了。”
她岂知,她才是他选定去救万人的那一人。
江月见颇有些失望,登高望远,心境的确与方才大有不同,就这样回去她倒不舍了。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谢徴玄说要看风景,难道本意是要替她解开心结?
谢徴玄已先行一步,锦袍衣摆在风中翻飞,周身都渡上了一层如圣光般的金色光晕。
她快步上前,笑道:“殿下,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散心。”
谢徴玄驳斥道:“自作多情。”
江月见可不管,到底是小孩心性,仍是欣喜地跳跃。可才几步,一时不察,剧烈的动作将腿部暗伤撕裂,她骤然蹙眉,痛得快要流泪。
谢徴玄察觉到身后动静,垂下眼帘,问:“怎么了?”
江月见咬唇,摆摆手说:“没事。一点小伤。”可又痛得龇牙咧嘴,转瞬间鲜血已浸湿襦裙,渗出血来。
谢徴玄微怔,移开目光,涩声问:“怎么来了癸水也不知道,多大人了。”
话音未了,已解开了自己的大氅,冷着脸递给她。
见她犹在怔愣,他蹙起眉头,又轻提了下大氅,示意她穿上。
江月见红着脸嗫嚅道:“殿下,并非癸水,是我骑马的伤口裂开了。痛得很,一时走不了了,殿下别管我,我缓一会儿,自己回去。”
谢徴玄登时哑然,瞥过头去,耳珠染上残阳血色,他道:“我让定山来接你。”
他这时想起了几夜前,他腰带染了她身上的血,他那时还想,这女子杀个人,怎会搞得自己满身鲜血。
原来她忍了这么多日了。
撕裂的痛楚好似潮水,愈演愈烈,江月见只觉头晕脑胀,眸光闪烁,终于,世界都摇晃着模糊成了一团虚影。
“我……撑不……”
柳芽般细弱的身体陡然栽倒,幸有谢徴玄眼疾手快,将她捞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再一次谢谢谢大人
第10章
月光浸过窗纱,如银绸般覆在江月见霜白的腕间。
她半倚在软枕上,乌发披散,怯弱不胜。
尾生哭丧着脸扶坐床头,哀声问:“姐姐,你是不是也要死了?”
江月见惨白着脸,莞尔一笑,轻点了点尾生的鼻尖,说:“不会的,尾生,不要怕。”
大夫隔着纱幔,在外间同谢徵玄回话:“姑娘脉象细弱如游丝,气血两虚已至亏损根基。敢问大人,姑娘近前是否心脉受惊、肝郁气滞,更兼长期忧思过重?”
谢徵玄眸光深沉,眉梢微压。
定山叹道:“的确才经了大变故,大夫请开服方子吧。”
大夫写好药方递上,又嘱咐道:“姑娘失血甚多,我这方子只能止血,但她身上伤势还需请医女包扎。只是浔阳城医女少有,大人恐怕只能寻个老妇人来帮忙了。”
定山疑惑道:“医女没有,为何便只剩老妇人了?”
大夫摇头道:“浔阳城年轻女子都在商队做工,轻易可寻不到别的了。”
江月见和谢徵玄对上目光,二人沉吟,按下不表。
送走大夫后,定山小声叹道:“主子,流光姑娘可真痴情啊。为着平南将军安危,忧思过度,身体可是遭了罪了。”
谢徵玄手指摩挲药方,目光却穿透墨字望向虚无,他抬手道:“去煎药吧。”
定山告辞,房中只余谢徵玄、江月见与啜泣的尾生三人。
尾生仍有些怕他,见他走过来,又往江月见身旁靠了靠,不甚挤压到她伤处,江月见也只一声不吭。
“哥哥……”尾生怯生生道:“大夫说了,姐姐的伤口要包扎,你怎么不去叫人呢?”
江月见笑道:“尾生,你还敢指使殿下呀?”
尾生噘噘嘴道:“柳哥哥府上的人都说,谢哥哥虽然凶,但是最疼姐姐了。”
江月见登时赧然,耳尖浮起绯红薄云,不过是假扮了几日谢徵玄“爱妾”,怎就惹出这样的风流笑谈,还传到本尊耳朵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