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先告辞了?”
谢长盛试探一问,懒懒搭在顾长宁玄色衣襟上的手已拿开,后退半步拱手。
顾长宁未言,谢长盛自然不敢再多留,这上京城的人都知道,这顾长宁现下性情可比往年阴沉多了。
叶眷和沈珏乐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好被谢长盛引着往庭外而去。
庭中无声寂静,顾长宁耳侧还能听见庭外下人扫地之声。
思索片刻,他开口:“叶姑娘,明日我同你前去”
未料到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三人往外走的脚步一滞,谢长盛最先回头,他笑得灿烂:“就知道老兄你不是寡义之人!”
顾长宁侧耳,又说:“明日午时前我得离开,若有不周,叶眷姑娘勿要怪罪。”
叶眷同谢长盛同时转身,听到远处的人又补上了一句,眸中光亮恢复如初。
她哪里会怪罪。
远处之人能答应同她同游,这是上京多少女子渴望而不可得的机会,也是她少时萌动终于有了些许回应之时。
叶眷克制语气中的喜悦,尽量表现得大方,嗓音清婉:“无碍,那明日辰时,我在府门等你。”
应了声也算定下了约,叶眷与其余二人缓缓朝着府门方向而去。
此时,夜已入深,过了惊蛰,这夜里的风吹着倒也不会觉得冷。
或许,还能让顾长宁理清思绪。
见人走远,顾长宁面上的倦怠和疏离才尽数抖落出来,他不喜人多之处,更不喜与人打交道。
只有在一人之时,心才方安。
扬风上前,回想刚刚,他甚是不解,他向来知道他家公子是说一不二之人,没想到刚刚还是妥协。
他其实也觉得,叶眷姑娘温柔识大体,和自己公子像是良配。
自家公子身侧常无亲人作伴,或许有位爱人在侧,也是好事。
他试探一问:“公子一开始不是拒绝了吗?为何后来又答应了。”
顾长宁冷然立于庭中,周遭灯笼烛光笼罩他身,将他的身影在地上拉出一长长黑影,显得孤寂而冷清。
顾长宁少有叹气:“不管怎么说,今日能得以出去也的确多亏了二人。”
“明日午时前,我会赶回来的。”
他本不愿前去的,一直以来,他也知京中女子多待他有慕心所在,可无论是他之前久驰沙场,还是如今尚居上京,他都还未遇到那个能让他为之动容的女子。
长姐说过:
心未逢属意,情不宜妄予。
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扬风总觉自家侯爷情丝未开,他也算和顾长宁相伴长大,很少看见自家公子对哪家姑娘不一样。
所以,他看的心急,想推自家公子一把。
“公子,你觉得叶家姑娘如何?”
此话一出,背对的顾长宁突然转过身来:“扬风,你是不是太闲了?”
这话听着无杀伤力,但扬风已知自家公子的态度,他不敢多问,于是垂头应声退下。
顾长宁掌心摩挲着手杖,一步步朝屋中而去。
偌大的庭院,只一人身影,是有些冷寂。
……
东西二街交汇处,素来是整个上京城最繁华的地段,酒楼茶肆数不胜数,街面宽广可容百车千人。
一向繁华吵嚷地段,此刻却安静的可怕。
唯独那邢台上阵阵冷脆的铁链声碾穿整条大街。
苏木被押上刑台时还是挺立着身姿,至台上中央时,肩背被身后穿着飞鱼服的侍卫猛然一推,她踉跄几步,双膝一软,顷刻跪倒在地。
她举起被铁链束缚住那沉重的双手,拂了拂眼前遮挡视线的碎发。
向台下望去,密密麻麻的人群在太阳底下晃的人眼生疼,她试图眯着眼减轻不适,朝四周看去,像在寻找什么。
突然,苏木眸光一闪,唇角露出一丝无人可察的笑意。
扬风在,那顾长宁必然也在。
身侧羁押侍卫瞧跪在地上之人四处张望,不悦朝她背骨上踢了几脚,语带警告:“别张望,转过来!”
被猛的一踢,苏木陡然倒地,挣扎直立上半身时,刚捋上去的碎发再次散开。
她发丝凌乱,脸上血渍污秽,青丝一半凌乱挽起,另一半则胡乱耷拉肩前,遮住了她那泛着苍白的半边脸颊,只露出若隐若现的泛乌的青唇。
苏木身上穿着的还是那日的素青衣裙,此刻尽数被新旧深浅血渍染尽。
台下众人皆可看的清楚,她那衣裙,应当是被鞭子所撕裂,衣襟破败不堪,血迹更暗。
苏木无力起身,她背对着台下众人,垂着头面向堂上之人。
缓缓抬眸,高坐于堂上的是今日特设御审的皇帝,黄袍辉金,隔着珠帘亦可瞧见神情冷漠。
坐于他右侧的,是一位身着祥云墨衣官服的中年男子,官服上绣着鎏金蟒纹,脸上胡须遍横,面色冷峻,和苏木对视时眼泛杀意。
她知道,那便是这个案子的当事人——赵严伯爵。
此刻,有人和赵爵正对视点头打招呼,赵爵也撤回了自己带着凛然的视线,神色温和许多。
顺着目光而去,是谢辞桉,他正低头和赵爵说着些什么,二人的声音不大,听的并不仔细。
台上就此三人,别无其他。
区区五日未见,她不可能认不出顾长宁的模样,她从左至右眸光横扫,最后黯淡下来。
此刻,日光正值上空,再过半刻便至午时。
皇帝居高临下,冷冽威严之声自珠帘后传来。
“苏木,朕问你,可认这弑赵爵世子之罪?”
这一问,不过是让台下万姓知晓,此时此案已结,至午时便可行刑。
这一问落地,压迫十足。
台下众人不敢喧哗,屏息侧耳。
苏木抬头,午时日光洒落她那布着干涸血迹的面颊,眸光出奇的平静,似幽潭,黝黑而不起波澜。
她挑眉,似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一般,面对圣威而不惧,与帘后冷然双眸遥遥对视。
良久,她唇瓣轻启,声音有些干哑,但声如破竹,清晰无比。
“民女……不认。”
寂静顷刻间破裂,堂上台下众人皆哗然,议论声、啧气声、谩骂声自四方涌上,漫天吵嚷。
台上靠外阶上,谢辞桉身旁侍从有些慌张,立马拱手解释:“大人,前几日她认罪时你也在场。”
他望向台上圣颜,生怕被迁罪,解释的匆忙。
此刻,谢辞桉正负手而立,他凝神淡面,淡淡看着台上那遍体鳞伤但却傲然不屈的身影。
谢辞桉摆手,没有发声,亦未上前。
台下稽查司侍卫在维持秩序,堂上之人不敢出声,凝神以待皇帝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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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哦?”
皇帝的这一声意味深长, 从珠帘后传来,似带有疑惑之音。
可下一秒, 他的声音又笼罩着不容置疑的冷厉压迫,在这日头高照的时刻里,也犹如寒风般穿透人心的凉意。
“苏木,你若是在朕面前耍诡计,你应该知道有何下场。”
“之前,在稽查司你可是招认了,今日却想翻供, 意欲何为?!”
赵爵性子瞧着急躁, 皇帝刚说完, 他便厉声询问, 杀意凸显。
他起身朝珠帘拱手,语带诚恳:“皇上, 马上至午时, 行刑吧。”
恳求之声已出,而那坐于高台之上的人影却纹丝不动, 堂下众人未得答案, 大气也不敢出, 空气一时都像被凝结一般。
忽而,台下涌出些嘈杂之声。
有一男声高喊:“既然如此必定有冤情!可不能滥杀无辜啊!”
“对啊!对啊!”
“那女子瞧着也不像为非作歹之人!”
“问清楚也不迟啊!”
声音自台下远处传来,声音却大, 本来集中在一侧,后来掀起整个浪潮,台下喊再审之人一时呈铺天盖地之象。
谢辞桉身后侍从轻问:“大人,我下去再派点人手。”
说着,他就要往台下去, 谢辞桉单手撑开,拦住了去路。
“不必。”
谢辞桉神情温润,语气却不容置疑。
阻拦行刑喧闹之人乃是稽查司职责,可谢辞桉不让他去,他这个侍从也不好硬往,只得作罢。
台下,扬风听着身后吵嚷之声,神色带笑,静静看着台上一众人。
他抬头看着日光马上轮至头顶,扬风朝人潮稀疏地望去,未见自家公子身影,这下他神情又多了几分紧张之色。
台下人声鼎沸,台上人未敢发言。
良久,皇帝才开口:“先听她如何辩解。”
要平人心,那就不能有半分异议。
见皇帝已发了令,赵爵不好再多嘴,沉着身子往旁座而去,入席后,恶狠狠地盯着苏木。
苏木并不怪罪,她知伤者为赵爵家公子,赵爵生气乃人之常情。
她想,若是有一天让她知道珏乐被人欺负,她也定当亲手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