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繁柚双手交叠置于身前,青葱玉指压着青黑色的服饰。
跟着身着深红的公公身后,走得若是慢些,公公似乎要和宫墙合二为一。
时繁柚垂眸,心里却是想着,要去接沈桉宸,不能在梁祯帝这里磨蹭太久了。
所幸这一趟也算顺路,大约出了宫门,再走数步,就能瞧见沈大人挺拔清俊的身影了。
梁祯帝一如既往坐在龙椅上,一只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摁着额头。
面前铺展开了一张明黄色的丝绸。
时繁柚规规矩矩跪在下面,却突然听见梁祯帝问:“绾宁,你觉得,若是一人执一寿桃,一人执一烂桃,寿桃表皴而内里甘,烂桃表亮而内里生虫,你只看外表,会选谁?”
时繁柚垂眸,盯着自己被沈桉宸养得有了点肉感的手,轻声道:“儿臣愚笨,表皴或表亮,都不足以说明它为烂桃。”
梁祯帝捂唇咳嗽了几声,蓦得笑了起来。
“好,那现在有这样四颗桃,两个表皴,两个表亮,你觉得父皇该选哪两个呢?”
时繁柚听得懂其中含义,轻声道:“陛下是天子,怎么选都不会出错的。”
或者说,天子就算犯错,也会被美化为一时糊涂。
梁祯帝的笑容消失,带了点失落:“孟家小女失踪,你怎么看?”
时繁柚依旧不直视圣颜,“儿臣有错,没能及时发觉疑云,导致这次意外。但儿臣以为,倒是有些像西疆人所为。”
梁祯帝点头,掷下来一份奏折,语气施舍:“绾宁,看看吧,你选错了合作伙伴。”
时繁柚膝行过去打开,那份奏折来自时釉溯。
里面详细记载了从第一起报案的失踪起,一直到孟月絮。
时繁柚面无表情的仰头,“陛下,如此严重一事,太子竟迟迟没有找到解决方案吗?”
梁祯帝同样面若寒霜:“虽天下万名均是朕的子女,但你也知,女婴,有些甚至是他们自愿丢弃。”
所以呢?时繁柚头一回打量了一圈这个正殿。
空旷,营造着唯我独尊的氛围。
到处都是明黄色与朱红色的相撞。
烛火也只能规规矩矩摇曳在烛架上的一小块地方。
整个宫殿,顶上是一条巨龙盘旋的图样。
但,真龙从未存世。
时繁柚知道为什么不重视女婴。
她该做什么呢?时繁柚想,只有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才能改变。
才能大力推行开设女子也能上的学堂。
才能大力扶持女性进入官场。
也只有登上那个位置,掌握了生杀大权,她才能为女子们划开一条血路。
现在已经陆陆续续有些女子开始独挑大梁了,梁祯帝显然也是看到了女子的力量。
于是,他想要把这个骂名和英勇事迹交给时繁柚。
时繁柚再次垂眸,眼波流转间,道:“儿臣会完美的完成这个案件,同时,拿下西疆。”
梁祯帝轻声道:“绾宁,庄宁的最后一次诬陷,会是你拿下西疆最好的机会。”
彼时,世家早就因为瘟疫元气大伤,又因为西疆焦头烂额。
也是他肃清世家最好的时刻。
大殿内的烛火骤然被一道冷风吹灭。
时繁柚抬眸,借着微弱的光和坐在高位上的梁祯帝对视。
梁祯帝一直都是给出色的皇帝。
因此,梁祯帝抬手,“起来吧,朕希望你能感受一下皇印的重量。”
玉质的一方印章,就算是被皇绸仔仔细细裹着,依旧触手生凉。
时繁柚慢步走到梁祯帝身旁,拿起那方印章,沾上印泥,摁在了梁祯帝点的位置上。
她没有乱看,但无可避免的看见了几个大字——退位诏书。
也是。
时繁柚轻唤:“父皇。”
“儿臣,不会选错合作伙伴。”
等在翰林院门口。
翰林院不亏“翰林”之名,大门古朴沉重,带着浓厚的历史气息。
说人话就是老破小,也就门口还能扯点撑门面。
时繁柚坐在马车里,一炷香的功夫不到,她撩起车帘看过去。
一群身着文官袍制,无处安放抱负的青年才俊结伴走了出来。
倒像是这大门般,带着沉静的书墨底蕴。
每个人手头上都或多或少抱着本书和一个素色的暖炉。
天气毕竟还是渐凉了。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想要一展宏图的雄心壮志。
而站在为首的,最是瞩目的,当是冷脸走在最前面的沈桉宸。
面对同僚的搭话只会简短应答几个字。
总结下来就是:“嗯,哦,对,好。”
至多就是:“确实,批注……好。”
但在看到时繁柚托着脸看向自己的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
同僚刚想问句什么,就看见一整天都严肃冷淡的沈大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一辆不算华贵的马车前。
一张极为漂亮的脸在马车窗户上一闪而过,就被沈桉宸挡住了。
沈桉宸眼睛亮亮的,抬手捂住时繁柚已然有些微凉的手,问:“怎么撩开车帘,冷。”
时繁柚也跟着笑了起来,眼眸若繁星落入,“还好,不太冷,你赶紧上来吧!”
年轻同僚总是胆大的,冲着喊了一句:“沈大人!夫人来接你了?”
沈桉宸带着笑意回眸道:“是,我家公主来接她的驸马了。”
同僚间立马就起哄起来了。
什么“我就没这么好福气了。”
“我家夫人估摸正逗弄孩子呢!”
时繁柚颇有点不好意思,连忙放下车窗帘,嗔怪地看了沈桉宸一眼,道:“沈大人!”
沈桉宸把暖炉仔细用外袍包住,放进时繁柚的手里,认错道:“下次不会了。”
时繁柚歪头,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眼沈桉宸。
一直看得沈桉宸不好意思的偏头才慢悠悠道:“沈大人这一身,好看!”
话音未落,沈桉宸的耳尖爆红,生硬的转移话题:“我闻到了龙涎香,陛下召见你了?”
时繁柚点头,也不逗沈桉宸了,压低声音道:“女子失踪一事,历时悠久,父……陛下,陛下想要我查清楚。”
沈桉宸调整着暖炉的位置,不让一面烫太久,“那是好事,估摸是想借此机会治太子一个罪。”
时繁柚哼哼了一声,“不止,还要把西疆拿下来。”
沈桉宸蹙眉:“安排这么多?庄宁的事情……?”
时繁柚道:“他就让我利用好,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到底为什么要拐卖女子。”
说话间,时繁柚从袖口中将那份奏折拿了出来。
上面条理清晰得写着每一次女子失踪的详细信息。
时繁柚一条一条看下去。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共同点的话,那肯定就是,女子的身份一点一点变得华贵起来。
到孟月絮,才是彻底显现出他们的胃口。
沈桉宸沉思了片刻,道:“殿下,我记得《西疆志》中曾记载过,女子体柔属水,最宜炼蛊,繁育,吃食。其中还记载了几种吃法……”
刚说到一半,时繁柚就明显反胃了起来。
眼神也狠厉了许多:“这西疆,不得不除了。”
不过不等时繁柚反胃的劲过去,马车就被突然截停在一条小巷巷口。
不等时繁柚反应过来,就听见时釉溯的声音:“绾宁,是我。”
时繁柚撩开车帘看过去,问:“太子哥哥?”
虚与委蛇还没有开始,时繁柚就看见时釉溯双眸通红,一字一顿。
“该案的权柄被陛下尽数移交给了你。”
“我要参与进来。”
时繁柚挑眉,开口刚道:“可是……”
时釉溯双眸似在泣血。
“让我参与,我会想办法扶持你登上皇位。”
时繁柚虽有不解,但还是爽快道:“成交。”
时釉溯又提出来了一个离谱的要求。
“另外,绾宁我还要一同被拐带走。”
第62章
听到这句话,时繁柚简直要尖锐爆鸣了:“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三个人就站在被马车遮挡的小巷里。
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却无端生出隐秘之感。
时釉溯面色不变,眼底的猩红褪却些许,修长的手指点在了那份奏折上,极其容易被忽略的角落。
“不止女婴,女子,贵女,他们的目光从来没有只放在她们身上。”
时繁柚垂眸看过去,上面是极少的,一眼扫过去都会忽略的,寥寥无几的关于男婴的记录。
西疆人要吃人,什么时候管过是男是女。
沈桉宸在一旁补充了一句:“西疆人想来奔放许多,不太避讳各色爱恋。”
时繁柚深吸一口气,抬手盖住自己的眼睛,声若叹息:“是我孤陋寡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