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皎吸了口气,清越的声音在响起:“平妃此言差矣。”
闻真心一松,以为闻皎终究要顾全情面。
可闻皎下一句话,让她如坠冰窟。
“本宫与皇上,是先帝赐婚,闻家有此荣耀已是光宗耀祖,岂敢贪心?”
“今日,当着陛下、太后、诸位宗亲大臣的面,本宫把话放在这里。”
“只要本宫还是大雍皇后一日,闻氏之女,绝不可再入宫为妃嫔!”
有血缘的啊!要不得的啊!这种孽缘从她这儿就断了吧!
没错,这句话,她早就准备好了。
在发觉闻真的谋划后——闻真自以为瞒的好,可怎么可能逃脱她的“监视”?
闻皎没有阻拦,她就是要在这样一个所有人都在的场合,表达自己的态度。
闻皎话音落下,满场皆惊。
连太后都诧异地看了闻皎一眼。
这话说得太绝,直接断了闻家所有适龄女子甚至下一代女子进宫的可能。
除非……废后。
“陛下,请容许臣妾自私这一回,闻家女只出臣妾一人,与您共度余生,可好?”
她笑意盈盈,满园的灯光似乎都映在她清亮的眼中。
瞿珩瞳孔微缩,定定看着闻皎的侧脸。
他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随即笑道:“朕有你,足矣。”
闻真彻底傻了。
她呆呆站在画舫上,夜风吹过,刺骨的冷。
她所有的算计、野心、美梦,在闻皎这一句话面前,瞬间粉碎。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从惊讶好奇,变成了怜悯嘲讽,和毫不掩饰的鄙夷。
此刻,她心里恨极了闻皎。
“不,不是的……”她嘴唇哆嗦,脸色惨白,想做最后挣扎。
“陛下,真儿只是喜欢乐舞,想趁这好时辰,献舞贺中秋,绝无别的心思啊!”
“够了。”瞿珩终于开口。
“闻二小姐行为失检,冲撞宫宴,罚抄《女则》一百遍。”
他看了眼高元,“送她回去收拾,明早送出宫。”
“遵旨。”高元躬身。
*
中秋宴散,众人各自回宫。
新晋的沈贵人沈清漪,领了赏赐,带着贴身宫女依兰,默默走在回景阳宫偏殿的路上。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孤清。
依兰脸上还带着兴奋,小声絮叨:“主子,今儿您可露脸了!一曲《觅知音》,连太后和皇上都夸!直接从良人升贵人!这下看宫里谁还敢小瞧咱们!主子,您说皇上明晚会不会召您……”
“依兰。”沈清漪冷漠打断她,“住口。”
依兰吓了一跳:“主子……”
沈清漪停下脚,抬头看看天上那轮圆满却清冷的月亮,嘴角扯出个极涩的弧度。
“露脸?”她低声重复,语气里满是自嘲。
“不过是像那架好筝,被摆出来,给人看,给人评,给人笑罢了。”
“弹好了,得句夸,升个位份;弹不好,就扔一边。”
“在那些人眼里,我和伶人舞姬,有什么分别?”
赏花宴上的一舞,至少只有后宫妃嫔和皇上。
可中秋宴上,有多少外男在……
可她却不得不迫于太后之意,家里所望,强笑献艺。
今天晋封的,在她看来,亦是屈辱。
依兰不敢再说话。
主仆二人沉默着走到景阳宫门口。
刚进去,就见一个身影从旁边月亮门出来,差点撞上。
“谁?”依兰低喝一声,上前半步护住沈清漪。
月光下,那人抬起头,是张还带稚气却已显俊秀的脸,正是四皇子瞿容渊。
他像是刚温完书出来散步,手里还拿着卷书。
见到沈清漪,四皇子眼睛亮了亮,后退半步,规矩行礼:“见过沈贵人。”
他气真诚道,“方才宴上,贵人的筝音真好听,像天上仙乐,让人着迷迷。”
“哦,对了,恭喜贵人晋封。”
他的赞美直白纯粹,不掺任何成人算计,只是单纯对美好之物的欣赏。
沈清漪怔了怔。
进宫以来,她听过太多或虚伪或别有用心的恭维,从没听过这么干净真挚的夸赞,还是来自个半大孩子。
心头的阴郁自伤,好像都被冲淡了些。
她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淡而真实的笑意,宛如雪后初晴,霎时光华流转。
“四殿下过誉了。”她轻声回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殿下喜欢就好。”
四皇子看着她的笑,一时竟有些怔住。
中秋宴上的沈贵人,清冷疏离,像画中仙子,遥不可及。
此刻这微微一笑,却仿佛瞬间拉近了距离,让她有了真实的人间气息,美得惊心动魄。
他还想说什么,沈清漪却已微微颔首,带着依兰转身往偏殿去了。
月白裙裾消失在拐角,只留下淡淡幽香,和站在原地的四皇子。
第37章
凤仪宫里, 闻皎洗漱完出来,见瞿珩身边的高元领着几个小太监,小心翼翼抬着一个用红绸蒙着近一人高的大物件进来。
“这是?”闻皎看着那被稳稳放下的大家伙。
“江南苏氏进献的贡品里, 有一件玩意儿, 朕瞧着倒新鲜, 想着你或许喜欢, 就让他们抬来了。”
瞿珩示意高元揭开红绸。
红绸滑落, 露出里头金光灿灿的真容。
闻皎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竟是一座人高的黄金大座钟!
钟身是沉甸甸、实打实的黄金所铸,底座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莲纹,钟面镶嵌着莹润的白玉与各色宝石作为刻度, 透过玻璃罩,能看见里头精巧的齿轮与晃动的鎏金钟摆。
烛光照着钟上,折射出耀眼夺目的光晕, 几乎晃花了人眼。
闻皎倒吸一口凉气。
瞿珩解释道:“这是海外舶来的奇巧之物,名曰‘自鸣钟’, 能自动报时。宫里也收了几座小的,放在御书房和养心殿,可这么大的, 通体黄金所铸的, 只此一座。”
他转头看向闻皎:“如何?可还喜欢?”
闻皎的嘴巴微微张着,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喜、喜欢……”
何止是喜欢!
这可是黄金!这么大一座!实心的!比她人还高!
谁会不喜欢?谁看了不迷糊?
她简直想立刻扑上去抱住, 再蹭两下。
睡在它旁边都行!
瞿珩看着她那双瞬间亮得惊人的眸子,忍不住低笑出声。
看不出来, 他的皇后竟是个财迷。
他挥退高元等人, 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这般高兴?”他走近,伸手揽住她的肩,语气带着戏谑, “看来朕这份礼,送得还算合你心意。”
“合!太合了!”闻皎忙不迭点头,眼睛还黏在金钟上,“谢陛下厚赐!”
瞿珩看着她毫不掩饰的欢喜,心中微软,忽然想起什么,凑近她耳边,压低了声音问:“那……可还吃醋?”
闻皎正盘算着把这宝贝摆在哪里最显眼又最安全,闻言一愣,茫然地转头看他:“啊?”
吃醋?吃什么醋?
瞿珩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还装傻?那日晨起,朕不过与你那妹妹在院中说了两句话,问了她是谁,竟惹得你在中秋夜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发下那等重誓。”
他似是打趣,眼里却全是得意:“还不是吃味了?”
闻皎:“……”
她眨了眨眼,终于明白过来。
原来,瞿珩以为她那天当众发誓断绝闻真入宫之路,是因为早上看到他和闻真说话,心里“吃醋”了,才下的狠手?
这误会……可真是美妙!
她总不能说,是为了绝了闻真这个祸害吧?
电光石火间,闻皎脸上恰到好处地飞起两片薄红(实则是因为收到大金钟激动的):“反正话臣妾已经放出去了,皇上心里就算不高兴,也不能拿臣妾怎么样。”
瞿珩低笑,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和。
“好了,朕知道你的心意。朕也说了,有你足矣。朕说到做到。”
闻皎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的衣料,能感受到布料下温热的体温和沉稳的心跳。
她安安静静地趴着,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有本事你把后宫那些妃嫔都挪到别宫去,光说不练算什么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