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琅鸦睫颤了颤,细细的血丝顺着唇角淌下来,将他苍白的下颌染上一抹昳丽的红。他终究还是垂下眼,顺从地应下了薛清芷无理的要求。
“贱奴领罚。”
他要活下去。
哪怕再苦,再痛。
他这条贱命是长公主救的,长公主没有允许他死,他便不能,再动那轻生的念头。
*
辰时三刻,墨楹带着几名宫婢端着铜盆等盥洗之物鱼贯入殿,服侍薛筠意梳洗更衣。
昨夜偶然翻到一卷好书,薛筠意一时贪看,读到子时才歇,所以起得晚了些。她懒懒打了个哈欠,墨楹动作微顿,抬眸望向铜镜,笑道:“殿下困成这样,不如再睡一会儿,今日就别去凝华宫了。”
薛筠意摇头:“早些画完,早了却一桩心事。”
还有四日便是薛清芷的生辰了。那画只剩些细枝末节,稍加修饰,便可完工。只是这画若是画完了,往后她大约不会再踏入凝华宫半步。想起昨日跪在她面前惶恐谢恩的少年,薛筠意不免有些担心,也不知邬琅退烧了没有,可有听话服药。
用过早膳,薛筠意便吩咐墨楹推着她往凝华宫去。
远远瞧见青黛竟候在正门口相迎,墨楹脚步一顿,脸上神情活像是见了鬼。
青黛笑吟吟地朝薛筠意行了一礼:“长公主万安。奴婢是奉公主的意思,特意来提醒殿下一声,因这路上的鹅卵石有些旧了,所以昨日公主便叫宫匠来填了些新的,殿下可千万仔细着些,莫要摔着了。”
薛筠意低头看去,见路面上果然多出了不少青灰色的石头,本就难行的小路愈发不平,木轮碾在其上,几乎是一步一颠簸。
“多谢妹妹提醒了。”薛筠意神色如常,对墨楹道,“你小心些,莫崴了脚。”
墨楹忿忿不平地应了声是,心里早把这对主仆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了让薛筠意能舒服些,她不得不竭力放缓了脚步,原本不过一刻钟的路程,眼下却显得无比漫长。
薛筠意漫不经心地望着脚下的路,忽而瞥见那青白的石面上,有两条斑驳的血印,曲曲折折,时浅时深,顺着她的目光,一路蜿蜒至薛清芷的寝殿门口。
薛筠意眉心微蹙,她想问一问青黛那些血是怎么回事,两个小太监已经轻车熟路地上前去,在石阶上铺好了结实的木板,然后恭敬地让至一旁,等着墨楹推她进去。
内殿中隐约传来薛清芷懒倦的声音。
“怎么这么笨?快点,再捡不回来,本宫可要罚你了。”她随手一抛,一颗饱满的红樱桃便轻轻地滚了出去。
纤瘦漂亮的少年跪在地上,拖着磨得溃烂的双膝,艰难地朝那颗狡黠的樱桃爬去。膝盖行过之处,薄红似朱砂印染,触目惊心。邬琅费力地伏低身体,将那颗金贵的果子小心叼在齿间,忍着难挨的痛楚,跪行回薛清芷脚边。
“真乖。”薛清芷似乎很是享受这个游戏,懒洋洋地又抛了一颗让邬琅捡,“你看,本宫待你多好啊。知道你体弱易病,特地想出这么个妙法来陪你锻炼身子。你可要好生感谢本宫才是,知道吗?”
樱桃扔得有些远,直滚到门槛边才堪堪停下。
邬琅哑着嗓应了声是,一刻不敢停歇,只当膝盖是两团腐烂的树根,以此来自欺欺人地减轻些痛苦。他汗水涔涔地朝门槛爬去,正欲低头将那颗裹满了灰尘的樱桃叼起,忽然听见轮椅吱呀的轻响。
邬琅瞬间心跳如擂鼓。
轮椅在门槛前停下,雪白的云缎映亮了他黑沉沉的眼眸。他慌张地别开眼,无措地盯着那颗近在咫尺的樱桃,心口被难堪而绝望的汹涌情绪填满,沉甸甸地,几欲窒息。
眼下已是巳时一刻,他本以为薛筠意今日不会过来了。
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啊。
肮脏,卑贱,像一条被人踩在脚底肆意玩弄的狗。
他就这样出现在长公主的视线里,简直下|贱得不能再下.贱了。
邬琅不敢抬头,他害怕在那双沉静的眼眸中看见厌恶或是嫌弃的神情,哪怕只有一瞬,都令他心慌得颤抖。
长公主一定很后悔那日送药给他吧。
他这般低贱之人,怎配得上她的怜悯,她的恩赐。
薛筠意看着眼前惶恐低着头,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的少年,眉心紧拧。他瞧着又消瘦了许多,细白锁骨瘦得令人心惊,脸色也不大好看。
不是叮嘱过他,服过药之后要好好歇息吗?
薛筠意叹了口气,弯下腰,在少年的唇瓣碰到那颗脏兮兮的樱桃之前,先一步将它拾了起来。
邬琅错愕一瞬,怔怔地抬起头。
红艳的果儿在雪白的帕子里滚了几圈,重又变得干净。薛筠意微微倾身,把帕子递到他眼前,轻声问:“病可好全了?”
第16章
等了许久不见邬琅回来,薛清芷不耐烦地朝内室门口瞥去一眼,却望见了一抹雪色的裙裾。前一刻她脸上还带着懒散的笑,此刻却只剩下风雨欲来般的阴沉。她将盛着红樱桃的浅碟重重搁在一旁,很不高兴地唤了声:“邬琅。”
邬琅身子一颤,不敢出声了,他难堪地垂下眼,小心叼起雪帕里裹着的樱桃,转身膝行回薛清芷面前。
少年跪过之处,似胭脂留痕。
那点薄淡的红,很快便被轮椅碾过,再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想起鹅卵石路上那些显眼的血迹,薛筠意眉心微蹙,心中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测。
薛清芷漫不经心地朝邬琅伸出手,少年便低下头,顺从地将口中的樱桃放入她的掌心,听话得不得了,可薛清芷却嫌弃他动作太慢,十分不满地扇了他一耳光。
“当着本宫的面也敢偷懒磨蹭!”
邬琅屏着气不敢作声,只能死死抿着唇,于麻木的痛苦中,生出几分可悲的侥幸来。
还好。他背对着长公主,长公主应当看不到他挨打时卑微下.贱的模样。
轮椅在身后几步远处停了下来,邬琅能感觉到薛筠意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草药香。
邬琅脊背颤了颤,一想到薛筠意此刻或许正注视着他,他的双颊便泛起了屈辱的红,眼里不知不觉竟含了泪。
薛清芷将要落下的手停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即使是在床榻上被折腾狠了的时候,也鲜少见邬琅这副模样。少年眼角那颗晶莹剔透的泪,比这世上最值钱的明月珠还要漂亮,那么脆弱,那么可怜。
她饶有兴致地弯了弯唇,手上力道却又重了几分,泪珠儿颤颤地顺着少年脸上的肿痕滑落,薛清芷得了趣,也不计较邬琅没有依着规矩开口谢赏,难得大度地容忍了他的沉默。
薛筠意看不下去,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薛清芷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懒洋洋地抬起眼:“皇姐今日来迟了。”
薛筠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答允妹妹的画,今日便可完工了。还望妹妹莫要忘了当初答应我的事。”
薛清芷笑道:“这是自然,皇姐放心就是。”
青黛走上前,引着薛筠意转过屏风。薛清芷则去里间换上了那身繁复的吉服,再由阿萧扶着,施施然在桌案前的宽椅上坐了下来。她眼下心情不错,懒倦地朝跪在床榻边的邬琅勾了勾手,破天荒地允许他起身,与阿萧一同伺候她。
“过来,给本宫捏捏肩膀。”
邬琅踉踉跄跄地走到薛清芷身后,好不容易才强撑着站稳了,学着阿萧的手法,替薛清芷揉捏起左边的肩膀。
薛筠意清晰地看见了邬琅膝上那两团红艳艳的血印,提笔蘸墨的手不由一顿。
少年显然痛得厉害,那红肿溃烂的双膝如何能支撑得住长久的站立,于他而言,或许跪着还能缓解几分疼痛,可薛清芷难得赏赐了他站着的权利,他哪敢不从呢。
她心里念着邬琅的伤,不觉分了神,笔尖淡墨滴落,恰洇在画中薛清芷的额头上。
墨楹低低惊呼一声:“殿下!”
薛筠意回过神,看见了纸上那点显眼的墨渍。她不动声色地搁下笔,另取了一方干净的墨碟,用清水将一些细细的粉末调开。朱色浓郁,金粉流光,纤细狼毫将这抹姝色覆在那丑陋的墨渍上,勾勒出一朵极美的花钿。
“好了。”薛筠意道。
立刻有宫婢上前来,将那幅画小心捧起,送到薛清芷面前。
画中的女子,神态鲜活,呼之欲出。薛清芷微眯起眼,酸溜溜地道:“皇姐真乃妙手丹青,妹妹自愧不如啊。”
“妹妹谬赞了。”薛筠意语气平静,“这画既是用来恭贺妹妹得封号之喜的,便该由宫匠仔细装裱了再送与妹妹。我会在妹妹册封礼那日,当着父皇的面亲手将此画赠予妹妹,也好让父皇知道,咱们姐妹情深。妹妹以为如何?”
薛清芷不置可否:“我听皇姐的便是。皇姐替我思虑得周到,我也得拿出些诚意来才好。青黛,把东西拿给皇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