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中,慢慢地浮现出江贵妃那双温柔顺意的眼睛,他想起与她在琅州的初见,想起她才回宫不久便有了身孕,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他亲自给女儿取名为清芷,十余年来,将她视作掌上明珠,纵容溺爱,疼宠万千。
皇帝忽然睁大了眼睛,一个从未想过的念头如毒蛇般爬上心头,湿冷地绞缠着他的心脏,令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若贵妃与元修白早有旧情,那么薛清芷,会不会根本不是他的女儿?
是了,是了。
贵妃生产时胎儿尚不足月,因是早产,他还着实担心了一阵子,后来见清芷平安长大,才渐渐放下心来。
贵妃初次承宠那夜,他喝多了酒醉得厉害,只记得翌日晨起床褥上确是见了红,旁的事却是一点都记不清了。
至于那点红是真是假,陈年旧事,又该如何计较?
皇帝只觉肺腑生凉,心脏一阵痉挛,他痛苦地捂住胸口,喃喃自语着。
“薛清芷不是朕的女儿,不是朕的女儿……是那个贱妇,和她那旧相好生下的野种!她骗了朕,她竟敢骗朕……”
李福忠一惊,慌忙道:“陛下,二公主千真万确是您的血脉啊!她打小就长得像您,怎么可能是元大人的孩子……”
此时的皇帝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愤怒冲昏了他的理智,他不顾一切地扬声高喊:“去把薛清芷叫来,朕要见她,立刻,马上。”
李福忠心里叫苦不迭,还想再劝几句,皇帝蓦地抓起桌案上的镇纸胡乱砸过来,险些砸坏了李福忠的脑袋,他只能捂着满头的血瑟缩着爬起身,哆哆嗦嗦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便把薛清芷带了过来。
“儿臣给父皇请安。”
薛清芷忐忑不安地跪下行礼。
自从贵妃娘娘与元修白私奔一事在宫中传开,薛清芷的心里便始终悬着一块石头,怎么也安不下心来。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母妃为何要与那穷酸书生私奔。
这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啊!
再者,这样大的事,母妃竟没有事先知会过她半句……她就这样被丢在了宫里,一夜之间,从尊贵的二公主,变成了罪妇的女儿。
好在父皇还是疼她的。
即使没有母妃,她与父皇,总有父女的情分在。
想到此处,薛清芷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等到皇帝开口让她起身,只听见皇帝沉声命令:“抬头。”
薛清芷莫名哆嗦了下,皇帝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与她说过话。她不安地抬起脸,就见皇帝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许久,那眼神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无声地将她的脸刮得血肉模糊。
薛清芷感觉到了害怕。生平第一次,她开始畏惧眼前的男人。
“父皇……”她吞了口唾沫,艰难开口,“您今日叫儿臣过来,是……”
“你也配叫朕父皇?”皇帝突然开口,嗓音蕴着怒,“那贱妇骗了朕这么多年,害得朕把你这野种当宝贝一样地养着,是真以为朕会糊涂一辈子吗?”
薛清芷怔住了。她茫然地看向了身旁的李福忠,李福忠正捂着破了的脑袋,垂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野种……父皇是说,她是元修白的女儿吗?
这怎么可能呢。
薛清芷只觉荒唐,她是尊贵的天家公主啊,怎么可能是那穷酸书生的骨肉!
“父皇,您莫不是糊涂了……”
啪。
皇帝站起身,重重地甩了薛清芷一耳光。
她整个人懵怔住,不可置信地望着皇帝那双阴鸷的眼睛,忽然感觉无比陌生。
父皇竟然打了她……
自幼养尊处优的公主,哪里受过这般对待,眼泪立刻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捂着那挨了打的半边脸,哭着说道:“父皇,儿臣知道母妃做了错事,您生气也是应当的。可是儿臣怎么会不是您的骨肉?您不是一直说,儿臣与您长得像吗?”
皇帝捏住她的下颌,死死地盯着眼前这张被泪水弄花了的脸。
以前他的确觉得薛清芷的容貌与他十分相像,他着意偏心薛清芷,也有这一份缘故在其中,可如今他再端详起这张脸,不知怎的,越看越觉得与元修白像极了,眼睛像,嘴巴像,哪哪都像。
他双目赤红,巨大的愤怒让他脑海中空白一片,只充斥着一个念头——这是那负心的贱妇和野男人生下的贱.种,她不是他的骨肉,而是下贱的、肮脏的东西!
皇帝指节用力,将薛清芷娇嫩的下颌捏得咯吱作响,她痛得眼泪直流,颤着声哭求:“父皇,疼……”
父皇。
父皇。
这两个字在皇帝耳旁叫嚣回荡,仿佛在一遍遍地嘲笑着他,他堂堂天子,却如此愚蠢,竟被那贱妇蒙骗至今。
他忍无可忍,一把将薛清芷掼在地上,“来人,传朕口谕,即刻着人去朱雀楼将皇室宗谱取来,除其名姓,朕今日便要把这个贱.种贬为庶人,逐出皇宫,朕绝不会容许这样的脏东西混淆了皇家血脉!”
“陛下,陛下您三思啊!”
李福忠心头咯噔一下,顾不得满头的血,连忙出声劝阻。
陛下真是被江贵妃气得昏了头了。
但凡长了眼睛的,哪个瞧不出薛清芷与皇帝容貌相像?贵妃与元修白偷情是真,可二公主也确确实实是皇家的血脉,这不会有假呀!
薛清芷彻底呆怔住,好半晌,她才意识到皇帝说了什么,慌忙爬过去,抱住了皇帝的靴子。
“父皇,我是您的女儿,我是您的女儿呀!您再仔细瞧瞧……我怎么可能不是您的女儿呢……”
皇帝冷冷踹开她的手,怒声催促李福忠:“还不快去办!”
薛清芷的心瞬间跌入谷底。她拼命摇头,颤抖着跟在皇帝身后往前爬,“父皇,求您,给女儿留一条生路吧……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求您了……女儿不想出宫,女儿想留在宫里陪着您……”
薛清芷很清楚,这些年,她早就被皇帝宠坏了,若真离了宫,没有银子,没有住处,她又没有能养活自己的本事,要不了多久,她就会饿死在街头的。
皇帝不耐烦地对李福忠吩咐道:“既然这么想留在宫里,那便把她打发去浣衣局做事,白白当了这么多年的假公主,也该让她吃些苦头。”
薛清芷抽噎了下,还想再求,“父皇……”
皇帝冷眼睨着她,一字一顿道:“再让朕听见这两个字,朕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
薛清芷吓得慌忙闭了嘴。她绝望地看着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门口,不多时,便进来了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将她粗.暴地从地上拽起来,押去了浣衣局。
身上昂贵的衣裙很快就被扒了个干净,她被迫换上粗糙的下人衣裳,没多久,娇嫩的肌肤就被粗布磨出了一片红。
浣衣局的李嬷嬷和一群宫婢在一旁望着她笑,“磨蹭什么呢?还当自己是尊贵的二公主呐?如今宫里谁不知道你只是贵妃和旧情人生下的野杂种,陛下肯留你一条性命,已经够心善了。还不赶紧做活去,天黑前洗不完那些衣裳,就等着挨板子吧。”
整个浣衣局都知道,平日里就数凝华宫送来的衣裳最难伺候,稍有不小心,便会被那位娇纵的二公主寻了各种错处,轻则训斥罚俸,重则打骂罚跪,她们背地里不知偷偷骂过薛清芷多少回,如今眼见着枝头的凤凰成了落水的鸡,自然是人人都想过来踩一脚。
薛清芷跪在池子边,细嫩的双手一遍遍浸在冰凉的水里,笨拙地搓洗着那些脏兮兮的、泛着黑水的衣裳。眼泪啪嗒啪嗒地砸下来,她抬头望着天边的那轮圆月,多希望这只不过是一场噩梦,梦醒了,她还是父皇最宠爱的公主,母妃还在她的身边。
不过几月的功夫,她的生活竟是翻天覆地。
她想不明白她为何会沦落到这般地步,也无暇去想。
因为李嬷嬷已经朝她走了过来,嫌弃地拎起她洗过的衣裳指指点点,总归是指责她做活粗心大意,她不过替自己辩驳了几句,李嬷嬷的巴掌就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贱婢,还敢跟我顶嘴。知不知道这浣衣局里是谁说了算?”
李嬷嬷朝身后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婢子上前来,扭住她的手腕,将她押进了一间狭小逼仄的屋子。
“先掌嘴五十,让这贱婢醒醒神。”李嬷嬷冷声吩咐。
若换做以前,这群狗奴才哪里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可如今薛清芷只能狼狈地跪在地上,任由那婢子满是厚茧的手掌一下下重重地落下来。
耳边一阵阵地嗡鸣,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疼,她哭得喘不过气,为了能少挨些打,她不得不违心地说着讨好的话,求李嬷嬷念在她是头一回洗衣的份上,宽恕她这回。
李嬷嬷却阴阳怪气道:“您怕是忘了,以前您要罚我们的时候,我们哪个不是磕破了头求您轻罚的,您哪回饶过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