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急匆匆回身,身后婢女端着漆盒也跟过去,说大人,小夫人还未用早饭。但苏预装了满腹心事,根本未曾听见。
春熙堂开在临街一侧,正门粉墙碧瓦,左右三丈高的榜书“春熙堂”,笔墨淋漓。他跨过门槛径直往里走,路过洒扫的的见了他都放下手头活计,叫声苏先生。他穿过影壁、花厅,又经过晾晒分拨药材的宽大前院,终于在曲折回廊后听见两个熟悉声音,一个清冽一个苍柔。
“老夫人,这块碑是……”
“这块‘杏林妙手’的碑,据称是太祖御笔。太祖朝时设“三舍法”,以科举取士之法征招良医,第一等称“上舍”,充京城尚药局,就职京师,登侍郎,或外藩诸州,一甲第一名,便是应天府苏氏。“三舍法”征召良医的史实来自宋明医学资料。具体可参考梁其姿《宋元明地方医疗资源初探》后来老国公北藩幽燕随军靖难,被封了爵位,并赐丹书铁券,却辞官回归乡里,开设春熙堂,到如今,已有五十余年了。”
苏预转过花窗,瞧见老夫人牵着沈绣的手,站在堂前看古树下的古碑。碑文漫漶,题款却还清晰。沈绣低头定定看着,从那个位置,隔花影,苏预只能瞧见她侧脸。淡淡的,嘴角有笑意,但眼神又瞧不出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他从花影里走出来,老夫人先瞧见他。未待招呼,他就走到了沈绣面前,手伸出来只握住她袖角,说,可否借步,有话要与你说。
然而沈绣轻轻一挣,把他手从袖子上挣开了。鬓角步摇上那只双鹤晃动,却连头都未曾抬,开口时声音也冷清:什么话,大人在此处不能说。
老夫人瞧见两人情状不一般,就咳嗽几声,转头接过婢女递上来的拐杖移步。沈绣要跟上去,又被苏预拦住。这次他低头,压低嗓子。
“是令妹的事。”
沈绣一个激灵,马上抬起头。苏预与她眼神撞上,先别过眼神,才开口道:
“与令妹定亲之人,是否姓张。家住姑苏,乃是甲辰科的贡生。”
沈绣瞳孔霎时睁大,努力按捺住慌乱心绪,声音还是颤的。
“是,怎么?”
苏预眼神变幻,却最终没把路上所见之事说出。但沈绣察言观色已有不祥预感,立即道:“若是大人知晓了什么变数,还烦大人务必告与。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从小相依为命。若是阿惜有闪失……” 她话说到一半,下了什么决定般刹住话头,便向他行了个礼:“大人无需担忧,若是有何闪失,沈家一力承担,绝不拖累大人与春熙堂。”
他看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忽地想起什么,又上前一步,把她堵在花池边,低声问。
“你昨夜可听见什么了?”
沈绣抬头,眼睛冷冽透亮。
“昨夜我睡得早,未曾听见。怎么?”
苏预噎住,过了会才答,无事。方才也只随口一问,无需在意。
她点头,苏预就准备走。沈绣呆立在那,却见苏预走两步又折回来,低头仔细看她。沈绣猝不及防被瞧了个仔细,慌忙去抹眼角。
他捉住她手,眉心蹙起。
“哭了?”
她摇头,说,方才风大,迷了眼睛。手使劲想挣脱开,但他这次握得紧。
“方才一丝风也无,怎会迷眼睛。”
“那便是花香太浓,日头太烈。” 她立即换了借口。
“院里除了几株腊梅与寒兰,其余香花连影子都没有。现时日头刚出,怎会晒到眼睛红。” 他说出口的每个字都后悔,却又不愿放手,霎时她眼圈更红了,嘴角撇了撇,终于忍不住,把他手一甩,终于挣脱:
“大人不要欺人太甚!”
被她这一甩,苏预也怔住了。两人又僵持半晌,却是苏预先退一步,整理衣裳敛起面容,甚至都不再直视她。
“是苏某唐突。”
她见他这礼行得过于庄重,鼻尖也红了,酸意冲上心头,却还是忍着不做声。
“苏某近日新婚,浮浪恣肆,给夫人赔礼。” 他眉目硬冷,像极了仗剑带血奔马出城的那天。“但既已嫁进苏家,沈家的祸福便由我一同承担,苏某唯愿今后与你相敬如宾。”
她握住手里的帕子,沉吟,终还是问。
“你说相敬如宾是何意。”
“便是请姑娘牢记,苏某是军营里混功名的出身,欠命债太多,恐难做谁的如意郎君,望你常自珍重,慎勿……挂心于我等草芥之人。” 他说得字句清晰,怕她听不懂似的。“若是姑娘某日不愿再在苏府呆下去,我定立时拟写和离书。其余任何条件,只要沈姑娘开口。”
寂静。
寂静中沈绣洒脱一笑。
“好。” 她吸吸鼻子:“我求之不得。”
苏预心头凛然,转过脸看她。她低下头去看花池里的蚂蚁。
“早说便好,何必拖到现在。我也不是小气的,毕竟你我的婚事,说到底不过一门生意,对么。”
他握拳又松开,最后说,对。
话音刚落便起了风,苏预下意识将披风解了,上前一步给她挡风,沈绣下意识后退,接着又止步,笑颜问他:“这也是生意么?”
苏预不答,沈绣便接过披风,仔细系上。他就站在那,看她系披风。
风定人止,沈绣要走,听见花影里又走来个婢女,提着漆盒匆匆地:“可算找着小夫人了。小夫人早上还未用饭,忙到这个时辰,饿坏了吧?” 后又瞧见苏预,行了个礼,面色犹豫道:“不晓得大人也在此处,这盒里只有一副碗筷。”
苏预得话要走,沈绣却笑眯眯接过漆盒,在石桌边打开,取出碗筷,向苏预看了眼,眼神凉凉的,和此前很不同。他被那眼神黏住,再走不动。
“不碍事,大人要与我谈生意,便是一副碗筷也够了。”
说罢她夹了块茭白,径直递到苏预唇边。鲜香与凉意扑面来,自然得就像他们理应如此。他猝不及防,便下意识咬住她递来的东西,食物滑落入腹,他却如同站在十面埋伏的战场上,后颈出了一层薄汗。
“大人。” 她眼角还是红,表情又是笑的:“礼尚往来。”
第12章 拾贰·中山狼
他没再看沈绣,就低头接过她手里筷子,把茭白又吃几块,便搁下筷子走了。脚步匆忙,青灰半领直裰被树枝刮破也不知道。
后头婢女不敢做声,直到苏预走远,才悄声问一句,小夫人,菜凉了,我端回去,再热一热吧。沈绣用手背试了试盛粥菜的碗,摇头,眉眼弯着说,这明明是热的呢。
黄昏时候,沈绣便被老夫人请去了佛堂。佛堂窄小,其实是个仅容两人的暖阁,榻边朝阳处温暖亮堂,供着一尊南海观音。
“好姑娘,听闻苏预那孩子,今朝与你闹脾气了?” 老夫人见她进来,就把念珠放下,牵住她的手。佛堂里香云叆叇,来自床沿上盛开的水仙。
沈绣摇头,老夫人就皱眉,刮她鼻子。她当即鼻尖就红了,老夫人把她抱进怀里轻拍。
“宛卿那时也颇爱哭鼻子呐。一哭鼻子,我就笑她,爱哭鼻子,嫁得远。后来当真嫁得远了,送她出城时候,哭成泪人的倒是我。”
听到这句,她长久以来积蓄的情绪在这暖阁里霎时涌出来,当真哭出了声。老夫人叹气,摸摸她鬓边钗环。沈绣哭得认真,待抽泣止住时,佛龛里的香已烧了一半。
“旁的事,做长辈的不便细问。独有一件,需告与你知晓。昨晨苏预他先来我房中请安时,将一物存于此处,说要待你……有心离开苏府时交予。”
老夫人抬手,婢女们就拿上个檀木箱子,打开,里边是已封好的信笺,旁边另放着本翻皱了页的《毛诗注疏》毛诗,指战国末年时,鲁国毛亨和赵国毛苌所辑和注的古文《诗》,也就是流行于世的《诗经》。
“其实苏府上下都知道,苏预他乃是旁支过继来的孩子。来时才不过十几岁,瘦得猴儿似的。少年人抽条快,话也少,唯有吃饭、读书、练功,到及冠时说要从军去,便背个包袱走了,满屋的东西没拿,只带了这本旧书。” 老人停顿:“听闻那是他来时带着的。我想,这东西,你瞧一眼,心里有什么话,早些说开了才好。” 花白头发偏过去,瞧窗沿上的水仙花,表情宁静。
“我如今也才明白,有些事儿,有些人,遇见时以为是一辈子,其实便也就那一次了。”
沈绣拿出那本旧书,翻开。每页都有密密麻麻批注,字迹整齐,苍润有功底。她随意翻着,却见其中一页墨迹尚新,因屋里暖融融的缘故,甚至还未干透。
她仔细瞧那行字,是誊写的《北风》: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旁边信封里的墨迹也尚未干,封口处的字更简单,只有三个:和离书。
***
夜间沈绣回卧房,即听闻苏预早些时搬到书房去睡了。她也没多问,就收拾好床铺,又惦记起白日里从老夫人房里带回来的脉书与银针,在桌上一字排开细看。灯烛微微,她剪了好几回,待光亮些时,已翻过数页,将镇纸搁在“理气二分”那章,眼皮一合,竟在桌边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