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17)

  他话没说完。

  暗处射出的一支箭几乎是在意识的罅隙掠过,只有两人注意到了。一个是最靠近张贡生的沈惜,一个是张贡生自己。沈惜想都没想,就飞扑过去,扑在前头。

  出乎所有人意料,那男人推开了沈惜,迎在箭头上。尖刺扎进心脏,碎裂无声。

  张贡生倒在地上,身下涌出鲜艳的血。

  沈惜趴在地上听那人说话。

  说的是,上元节、醉离亭。美酒佳人,花前月下。你配不上我,你是个哑巴。

  沈惜很想哭,但她哭不出声。

  沈绣在下一瞬奔到她身后,看沈惜握住张贡生逐渐变凉的手,想起妹妹与这个男人的上元节相遇是个傍晚,那时她把妹妹弄丢了,再寻到时,身后便跟了个文质彬彬的男人。

  妹妹说,是那人将她送回来的,还说,他是个好人。

  后来,她才偷偷告诉沈绣,她撞见那人时,他正站在桥头看月亮,她以为人家是要寻死,就急急把人拽下来,两人摔得狼狈,就此认识。

  沈惜没告诉沈绣的是,那人当时从桥上被她拽下来时,确实神思恍惚、形态狼狈,见她打手势,还笑她,说要寻的不是你这般的姑娘。你配不上我,你不懂,我是个骗子,我在骗人呢,你快走吧。

  沈惜却打手势,说,你没骗人,方才你确是要寻死,我晓得。我也这般想过。

  门于此时被咣地撞开。

  几排缇骑流进来,汇成绯色河流。领头的身形高大跑在前面,寻到了苏预才停住。

  “大人,案犯的底细我已查清楚了,他原在姑苏便借了巨额的‘驴打滚’债,说是要上金陵来求官,后来求官不成纵情声色将钱花光,债越滚越多。听闻上元节便是受那背后放债之人唆使做局,立在桥头假意寻死。这厮实在是阴险狠毒、也亏得是个读书人……大人?”

  兀良哈一串话说完,目光下移,瞧见地上的一滩血,两个人。

  沈绣回头,对他凄凉行个礼,说兀良哈,你来迟一步。

  张贡生已经死了。

  第18章 拾捌·良医所

  春江上,扁舟一叶,船上挂了白幡。

  沈绣站在岸边,陪沈惜目送那艘乌篷船走远,消失在天高水远处。她们身后的驿路上停着三抬软轿,边上有人掀了帘,漏出苏预的脸。

  “大人,您看这时辰……”

  苏预摆手,兀良哈就把帘子又降下去,两人隔轿说话。

  “射暗箭的人查到了么?” 苏预问话向兀良哈,眼睛却瞧着江岸。“一天时间,足够让督公的人寻着空子,又是在我的地界死了人,他们有把柄拿我。”

  兀良哈不言,抬手将东西递进帐帘内,苏预接住展开,是个箭簇。

  “从张贡生身上拿的。说是苗人的箭簇,与我们军中制式不同。假制的盐钞已按大人的吩咐交与应天巡抚,这事已惊动了南京卫所,都指挥使与巡抚都要过问,就算督公再想插手,也难。”

  苏预把那暗光闪耀的箭簇翻过去,瞧见暗纹和倒钩。

  “还算快。” 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如今就看他还要逼我到哪一步了。”

  “大人。” 兀良哈欲言又止。

  “怎么。”

  “大人真不打算退么。” 马上的人与轿里的人一同望着岸边。

  “仗打起来,总要死人的。金陵的官场,不比战场容易。”

  苏预也瞧着岸边,等沈绣的身影动了,才启唇,手里摩挲着箭簇。他衣袖暗纹褶皱深处,漏出个鸳鸯香囊,里边坠着玉石珠子,形制像个耳坠。

  “她不退,我也不退。”

  兀良哈挠头:“您说督公?督公想必是不退,但咱再这么硬碰硬下去怕是……”

  “我说的是沈绣。” 苏预打断他:“前日里她在中堂与那群无赖相抗的样子,你未曾看见。若我退了,便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不再有。” 轿子里停顿片刻:“岂不笑话。”

  兀良哈沉默、沉思,再开口时又有点犹豫。

  “大人,你不会真的……”

  “我对她不过责任在身、身不由己罢了。”

  “我不是想问这个,我是说、那天在桥头我走太急,只听见嫂夫人说您、您那什么……”

  轿帘掀开,苏预特地出来,踹了兀良哈一脚。对方抱头嘿嘿一笑。

  “没有的事儿!我就知道。咱大人怎么会是个兔儿相公呢,不能够。”

  苏预没理他,而沈绣也搀着沈惜回来了。两人在江边洒了一趟纸钱,把张贡生送走,沈绣还请了高僧,给他做了场法事。各自上了轿,沈绣只瞧了苏预的轿子一眼,也没多说话。

  回程路上,兀良哈又跟在苏预轿子后头嘀咕。

  “大人,嫂夫人两天没正眼瞧过您了。”

  “兀良哈,你们草原上的神也管姻缘么,回头给你说门亲事。” 苏预淡淡,外头终于不响。

  沈绣隔着车,听见那句话,也不言。她心中盘算着太多事,瞧见苏预,心里更乱,还未待梳理清楚,就索性搁在一边,这是她从来应对烦难的方法。当年应对家中变故、寄人篱下、变卖家产支撑门庭,直到今日,如若不是有着这副硬心肠,怕早就碎了不知多少次。

  尤其是对苏预。她不知如何拿起,也不知如何放下,只能绕过。好像绕过去,他们就真能相敬如宾一般。

  沈绣摸摸空荡荡的耳垂。那副她喜欢的耳坠子,已经有几天四处寻不到了。

  “阿惜”,她越过轿帘偷偷叫妹妹,但沈惜闭眼睡着。自从张贡生死在她眼前,沈惜就更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小,沈惜就比她活泼、比她天真。有时连沈绣自己都忘了,其实这么多年来,沈惜什么都懂,世人的恶言恶语,从来都不仅仅指向她。

  “阿惜阿惜。” 沈绣抠着车壁板,眉毛蹙成一团。“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

  清早,天擦亮,苏预去敲沈绣的门。

  沈绣爬起来睡眼朦胧地去开门,掀帘子。地气渐暖,厚帘子遮不住春光,她就着金灿灿的日头把苏预瞧清楚了,才哎呀一声,跑回去裹了件衣服。手忙脚乱地背对他,青丝散落在肩。

  苏预停在那,闻着房间里馥郁香气,转头问她。

  “还有别的香,为何要点凉州甘松。”

  她侧过脸看铜镜,耳尖发烫,也不知是被身后视线灼烧的缘故。

  “习惯了,就没换。” 她随意挑了个簪子把头发挽起,利落轻快回转身系上袄裙的带子,腰身宛转,苏预靠在门边,停了会才走过去,很自然地挽起她衣带,帮她系紧了。绸光流丽,勾勒一段形状。她被这举动惊得没反应过来,待想通了就找补道:“大人既然闲,帮我把这后头的带子也系了吧。”

  他没搭理她,倒是后撤了几步,假意看窗沿上的水仙花,声线却有点发哑。

  “自己系。”

  她应了声,却总觉得哪里不自在,就没话找话。

  “大人。”

  苏预回头,算是应她。

  “你为何总待我时好时坏。” 她对镜挽头发、拣耳坠子。翻检几遍,叹气:“可惜,前些天那个耳坠子不晓得落在哪里。”

  苏预不言。她就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我晓得我在此处,总是给大人添麻烦。近来想着,春熙堂尚有不少活计,待开春了,我便搬过去。与阿惜同住在老夫人那边,我也放心。”

  “搬去我处吧。” 苏预突然开口,她啊了一声,金簪掉在地上。

  苏预倒是不惊慌,走过去帮她捡起来。突然距离拉近又让她浑身紧绷,瞧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却又想起新婚那天早上。他却浑不在意似的低头问她:“这个,在哪?”

  她紧张,指了指发髻某处。他嗯了声,就顺顺当当将金簪别进去。末了手指拂过发梢,竟惹起她一身暖流。

  沈绣想躲,却觉得这情绪不是害怕。但究竟是什么,她不愿理清楚,只想躲开。

  “大人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端坐镜前,试图将这萦绕四周的情愫驱散。

  “我的书房,就在春熙堂北侧,出门便是药圃,还有医书,而且清净。” 他说得冠冕堂皇。“若是你搬过去,我便在东厢收拾间屋子,互不相扰。”

  她觉得有理,想了会又觉得蹊跷。

  “大人何必如此费周章,我去书房,你回卧房,不就好了。”

  苏预噎住,继而娓娓道:“你我太过疏远,老夫人要生疑。若是知晓太多,怕是会伤心。”

  她抬手:“打住打住,我搬过去便是。”

  苏预笑,站直了身。她便在镜里半点瞧不到他,只能瞧见绯袍玉带、麒麟补子,才意识到他今天穿得跟海棠花似的,八成是要出门。

  “大人要去何处?”

  他回身把白玉扇柄在桌上敲了敲,插在腰间扇袋里,心情颇好地瞧她一眼。

  “鸿门宴。”

  门帘一响,苏预就走了,只飘下几句让她生气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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