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16)

  苏预翻书的手停下,看了她一眼。沈绣莫名觉得那眼神有些哀怨,但又想得不十分明白。

  “迷香的事,我已命人去查。盐钞我也看过了,兹事体大,切莫声张。”

  沈绣嗯了声,没多问就下床。下到一半哎哟一声,苏预立刻转头。

  “怎么?”

  她摇头。

  “身子有些…使不上力气。”

  苏预耳根发红,思量片刻就走过去,僵硬伸出半条胳膊,横在她面前。

  “搭着。”

  她咬牙握住,兀地抬眼问他:

  “昨夜你真的…”

  “若是昨夜当真做了什么,自会告诉你。” 他回得直接:“但既有前约,我便不会擅自毁约。”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沈绣也就半信半疑接受了这套解释。两人一时无话,沈绣勉强穿了衣裳梳洗好,又好奇四顾他书房。

  “此处医书倒多。” 她眼睛发亮:“来日可借我看看?”

  苏预在矮榻上闭眼打坐:“想看就来看。”

  她碰了一鼻子灰,觉得无趣,就悄无声息走掉,临走还带上了门。长廊外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倒是个好天气。路过两个小丫鬟端着水桶路过窃语:

  “听闻昨夜书房里换了三四趟水,晓得大人素爱洁净,但这也太…”

  另一个赶忙要她闭嘴:

  “勿要多言!不晓得在苏府做事的规矩么?” 接着压低了声音:“这位大人从前可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听闻书房里常半夜有鬼声,可怕得很!”

  沈绣藏在花影里听,又想起前几日婢女们见他时瞧见鬼似的表情,觉得好笑。待几个人走掉,她才出来,方觉得耳边空荡荡,一摸,昨夜的耳坠子不见了。

  而在书房里,苏预还保持着打坐姿势。一墙之隔的沐浴板房里胡乱堆着他昨夜衣服,便是晨起冲了几回凉,才勉强压下心头火。

  手里却还捻着那枚玉石耳坠。

  ***

  “大人,堂外有人来见,说是姑苏张家,点名要见沈家二姑娘。”

  苏预猛然睁眼,见门廊下站着通传的家丁。

  “来着几人?兀良哈呢?”

  家丁迟疑片刻,回话道:

  “来的有六七人,有老有少。还、还堵在门口骂人来着。兀良哈大人他、他从昨日回府禀告之后便出去了,此时还未归。”

  第17章 拾柒·醉离亭(四)

  门外喧嚷,左右坐了两排穿着尚且整齐、长幼皆有的,脸上写着官司;方才还勉强压着气,见沈绣先出来了,就又沸反盈天叫嚷起来。

  “沈家还人!”

  “春熙堂仗势欺人,绑了人不说,又将未过门的媳妇带走,这是明摆着要悔婚呐!”

  “别被这丫头骗了,沈家当年便昧了官府钱粮、满门遭报应,都是丧门星!如今嫁进苏家攀了高枝就要悔婚,正经女儿家哪有出头露面做医馆生意的,一窝狐狸精罢了!如今妹妹又招进府里,指不定是想做大小周后,还是娥皇女英……”

  起头的男人骂声高吭,传出街门外。沈绣脸上也没有怒意,但手握在椅背上,指节泛白。

  啪。

  一只瓷碗扔到地上,众人安静了。

  沈绣开口,语气还是淡淡的。

  “骂我可以,骂及阿惜,不行。”

  说完,她挽起袖子,甩了甩手上的茶水站起身,眼睛一个个向他们扫过去。

  “方才诸位所说的,邻里街坊都听见了。无非三件事,第一,张家公子失踪;第二,怀疑沈家女儿进金陵是要悔婚;第三,怀疑是春熙堂绑了张家公子,是为借故悔婚。但我且问,是谁,告诉你们张公子失踪了,又是谁告诉你们,可以来春熙堂找人的?”

  众人不语。

  她顺了顺气,又接下去。

  “若是你们不说,我便要猜了。姑苏到金陵,走水路纵使坐快船,也要一天一夜。近日恰逢年节,又是春旱,水位高低不同,换船又耽误时辰。纵使张公子是两日前失踪的,便是神仙也不会到得如此快。除非是……先前便备好了行囊,早就住在金陵,专候着他杳无音讯,便来春熙堂拿人。我说得对么?”

  众人不语了。

  “我不管!如今人丢了,可我们三媒六聘要娶的新嫁娘,还需得我们带回去!”

  前边青壮年男子说着就站起,指着沈绣身后:“别以为你如今狐假虎威,背靠公府就能为非作歹,张家在姑苏也是有头脸的,今日若不带人走,明日我们便去官府递状子,要他们查个仔细!”

  众人闹哄哄,眼看着要推搡上来,沈绣气得脸色发白。左右家丁没苏预的命令不敢妄动,且官民有别,乱成一团时伤了谁,来日被扣个仗势欺民的帽子,有理也说不清,但更多人是在看热闹。

  一时间竟除了她,再没有第二个护在堂前的人。

  混乱中只听唉哟一声,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叫喊。方才冲在前边的男人应声倒在地上,捂着肩膀嚎得凄惨。沈绣把剪刀举在身前,剪刀上还沾着血,在阳光下滴滴答答。

  “是,女人出头露面行医问诊便是可杀的狐狸精。那今日我便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见她动了真格的,众人倒是犹豫了。只地上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甚至站起作势要来打她。沈绣躲闪不及,便见一道白光自眼前掠过。

  是苏预徒手握住对方手腕,往下一撅一折,脆生生响动后,那壮汉手臂就软趴趴耷拉下去。

  她愣住,众人也彻底安静了。苏预走到她身后,于屏风前站定,环顾四周才问:

  “谁是主谋,谁给的钱。说出来,便放你们走。说不出来……”

  四周大门咣地合上,原本亮堂的庭院突然漆黑如夜。原来四周以柱子围成柱廊,但有木板相连。此时上了板子,便把整个空间围成不透风的铁桶,等于瓮中捉鳖。

  接着从四面八方安静涌出几列兵士,虽都穿着家丁衣服,但明显都是行伍出身,步伐轻缓矫健,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

  于是领头那个扑通一下跪了,接着便磕头。

  “大人饶命。我们确是金陵城乞儿,日常做些无赖营生。这档生意,全是有个穿青袍、戴方巾的老爷想、想出来的。”

  “说清楚。” 苏预按住沈绣肩膀,发现她还在发抖,方才不过强撑着气势罢了。

  “是……”

  话未说完,那人的手就指向后堂,眼睛亮起,尖叫:“是他!就是那个人!”

  沈绣被这一声叫得背后浮起冷意,回头看时,却瞧见从后堂阴影处缓缓踱步而出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沈惜,走在后面、步伐悠哉的人,是张贡生。

  ***

  沈惜回头瞧她,眼角发红,眼泪将坠未坠。她的妹妹,不会说话。他们欺负她不会说话。

  沈绣气到极点,竟又平静下来,于是瞧见走在后头的张贡生袖笼里揣着一把刀,刀口抵在沈惜后心。

  她立刻眼角余光望向苏预,苏预也点头,示意她也注意到。四座陷入突然寂静,眼瞧着张贡生以仿佛亲昵的姿势虚虚扶着她妹妹的肩膀,大袖挡着,唯黑暗里的刀口一闪能被瞧见。

  “苏大人、苏夫人。” 他走到两人跟前,站在堂中央宽阔处,朝两人低头行礼。

  “在下昨夜与沈姑娘情投意合,做了逾矩之事,坏了姑娘的清誉,愿听凭处置。” 张贡生抬眼,一双风流多情的眼睛,只是失之狭昵。“不过,若这是我们两家的家事,便另当别论了。”

  他抬起身子,向苏预道:

  “大人,前日里多有得罪。三曲北院的杨楼月杨姑娘,手里有我留下的东西,听闻在你们手上。如今若是不想让沈惜的事闹大,便将那东西给我。若是不给,我这就带她回去。只是聘则为妻奔则妾,今日这般回去,沈惜便只能与我当个妾室了。”

  沈绣眼里怒火燎原,却只是站着,上下打量张贡生。或许是因为兴奋,他比平日里还要容光焕发。忽地她开了口,连苏预都猝不及防。

  “张贡生。今日你不带走沈惜,那人便会杀了你,是么。”

  寂静,寂静中那张漂亮的脸忽地扭曲了,像一团被揉坏的面具。

  “你住口!”

  “我说对了。” 沈绣还是双目澄明:“那人只要你的命。你就算手里有沈惜,还是死。现在把她给我,我放你走。苏家有府兵,我还有这个。” 她不知从哪里,把昨日苏预给的锦衣卫令牌掏了出来。

  “可保你出城。”

  苏预眼皮跳了跳,但眼下这情状,他只能任由沈绣胡说。

  张贡生瞪着那金灿灿黄澄澄的令牌,良久。接着听见当啷一声,袖子里的尖刀掉出来,落在地上。众人哗然。而他像浑身失去支撑般晃晃悠悠朝沈绣走过去,一把夺过令牌,护在怀里。

  “有这个,就没人敢看不起我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还有官要做,要成名、绯袍加身、平步青云。我可是张家麒麟儿,我有宰相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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