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条商路,你便找了个有把柄的人,派他去诱骗沈家二姑娘,又暗中促成我与沈绣的亲事。如此一来,你便可借由家眷来威胁我,要我站在你这边。” 苏预往后一靠,倨傲瞧着他。
“督公如今势大,手段倒还和当年一样,不留后手。”
对面人笑得随意,把袖子一挽,又吃了几筷子。
“苏总兵干净,不像我,手上尽是血。不过话说回来,你那小娘子可不是我撮合得来,要算账,找你太爷爷算去。不过听闻,近日你冷待了人家?那苏合香不过是要你断了后路,该快活还得快活不是?” 他拉家常似地讲,把一碟小菜吃完了才擦手。
“苏总兵,我是要你忠,不是要你死。若你熬得动,我们便慢慢熬。”
“盐钞的事,你也插手了。” 苏预不再接他的话茬,另起一题。
“那个蠢贼,许是欠了‘驴打滚’的债,自行偷了盐钞去转卖,与咱家无关。” 擦手的人笑笑,语气有些不自然:“盐钞运的可是万岁爷的钱。南边的事,随我胡来,北边的东西,咱家可是一分不沾。”(古代民间也将复利称为‘驴打滚’)
苏预眉目微动,两人静片刻,对面就告辞。起身间他最后开口:
“阮阿措。”
对面人回头,许是喝了酒,表情微动。
“你真要杀了张贡生。”
对面许是没想到他这不过是问个无名小卒,先是哑然,接着嘲讽一笑。
“怎么,活菩萨,你要保他?”
“他若是该死,什么罪名。” 苏预追问。
“罪名?” 对面笑得像乌鸦桀桀,用脚踩了踩地。
“凡是在这片地上讨口饭吃的,活还是死,不过是上头的一时之兴。什么罪,能让我、与你置身事外?站得愈高,离千刀万剐越近呐。”
苏预不答了。
对面人背对着他拉开门,夜里无风。
“酒菜不错,多谢。东西不白拿,咱家也给你回个礼。”
门关了,灯烛熄灭。苏预独自在黑暗里坐着,听人逐渐走远,才瞧见桌上放的香炉,还幽幽燃着火光。
未待扑灭香炉,不远处就又传来脚步声,窸窸窣窣的,是女人。熟悉身影掠过窗棂,沈绣提了盏风灯,站在门口犹豫再三也没敲响,接着就被冻得打了个喷嚏。
吱呀,门开了。苏预一张冷脸,居高临下瞧她,先瞧见通红鼻尖,气没了大半。
“夜里寒凉,你出来做什么。”
“阿、阿嚏。白日里还没说完,那盐钞的事,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大对劲,恐夜长生变,就来与你商、商量。阿嚏。”
苏预:……
他略侧转身,把她让进来,复又关门,想了想,又落了锁。沈绣也确是冻坏了,快步走进去坐在桌前,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苏预没来得及阻止,她已一杯下肚,对他笑笑。
“暖和些了。我说完就走,大人也可早些歇息。”
苏预没理她,转身把灯燃起来。“你在此处休息吧。我今夜习字。”
沈绣撑着头,忍住困意絮絮叨叨:“我瞧过那盐钞上的戳印,与寻常的不同。从前药庄里有北边的马队,手里拿的盐引,骑缝盖三道印,一道是运粮的、一道是军中的,还有……”
后边没了声音,苏预转头,瞧见她睡了。眼睛阖住,样子娴静。
他悄声靠近,低头看她,又伸手碰她鼻尖。指尖拂过的瞬间,沈绣忽地睁开了眼睛。
却是水光潋滟。
“苏预。”
她瞧清楚了眼前的人,就放心又闭上眼。手指攀在自己衣领上,往开扯了扯,漏出一段脖颈。
“你屋里燃了什么香?”
他回头惊觉,抬手就用酒把茶扑灭了,但为时已晚。三更天时燃到现在,大抵才是起效的时候。阮阿措算计的不是他,是她。
“苏预。” 她又念,眼睛倒是闭得严严实实,身体循着气味找他,找不到就用手摸,眉心蹙起,脸上写着不满、不忿,还有点别的意思。
苏预想不明白,心里五味翻腾。
“我怎么了?身上好热。”
第16章 拾陆·醉离亭(三)
“沈绣,你清醒点。”
月色朦胧,月下的沈绣也和白天不同。苏预觉得自己成了自己向来鄙薄的那类人:被色相引诱,坠入无间地狱中,而引诱他的人自己却浑然不觉。
“我清醒得很。” 她手还放在衣领上扯来扯去,半点都不像她说的那么清醒。“这衣服怎么解不开?过来帮帮我。”
苏预伸手,把刚点燃的烛火用掌心按灭了,霎时月光清辉洒满书房,窗外再窥不到一点动静。
他以为自己很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伸手把她衣领捏住。接着弯腰把她抱起,放在床上。
“待着别动,我去叫人过来。”
这么说完,他就起身要走。但沈绣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人又拉回去。两人险些撞倒在床上,扑通一声。但苏预及时支起身子,垂首看她,沈绣也抬眼看他,很委屈似的。
“别惊动阿惜。”
苏预气笑,索性放手。月光里洒在脖颈处大片银白,晃着他的眼。沈绣自己挣扎起身,把苏预拨到一边就往外走。在门前拨弄了半晌铜锁,倒真给她把门闸拨开了,哐当一声,夜风灌进来。接着又是哐当一声,门被再次关上,重重落锁。苏预把人压在门上,雕花窗棂硌手也顾不得。
“你出去做什么?”
他没注意这句话问得咬牙切齿,但沈绣毫不在意,甚至抬头反问他:
“我身上热,出去吹吹风,兴许就好了,倒是你,为何拦我?”
他不想再与她辩驳。方才那阵冷风没把她吹清醒,倒是把无名火燃上他的身。极力保持的距离也在推拉之间被打破。此刻两人肢体交叠,她身上无一处不烫,而且滑不留手,稍不注意就会像尾鱼似地游出去。
快疯了。
所有人都留不住、所有门都打不开。
台山城上就等不来的援军、血染城旗。人们开始吃家禽家畜、接着是牛,最后是战马。巷里都是死气,静得能听见血流声音。临死之际他自己爬到城头上接露水,把城旗扯下来裹在身上保持温度,闭眼时只见一片暗红。那是他从不敢宣之于口的阴影,每晚梦回都站在台山城头,故人都成了尸体,只剩他一个,仿佛他活着就是个谬误。
唯有沈绣出现那天,雨中红衣本会引起他厌恶,但苏预惊讶发现,彼时彼刻他全然未曾注意她身上颜色,只看到眼睛。
天青云破处,清净淡然的眼睛。把多年熊熊业火瞬间浇灭,只剩一片清凉。
“别乱动。”
他声音响起在她耳畔,与之前不同。原先撑在门上的手此时已挪到她腰间。
“这里,是什么穴位?” 他突兀问她。
“阳、阳关。” 她口齿不清,但回答得倒很快。
“看来还不算太糊涂。” 他夸她,沈绣得寸进尺,把双臂搭在他肩上。
“你太高了,我够不到。下、下来点。”
苏预掐了下她的腰,沈绣就嘤呜一声,埋头在他颈项间,浑身泄力般挂住。他浑身瞬间绷紧,喉头滚动。
“你中了迷香。遇冷风冷水、与热毒相接,会落下病根。听见了,就点头。”
她眼睛紧闭,点了点头。
“如今你神志不清明,我不能趁人之危,只好取个折衷法子,并无其他意思,你晓得么。”
她也不说话,只点头。
苏预就把人抱起来,头回发现,其实她很轻。发尾扫在他脸侧,痒痒的。低头看了眼,看到她眼角有泪,就叹息一声。
“这回算是我欠你的。”
他把人放回床榻上,这次她安静多了,但浑身发烫,近乎沉睡。他回身取了壶茶,径直喝了一口,低头渡进她嘴里。沈绣模糊张嘴,清凉入喉,急促呼吸终于平缓。他又如方才那般继续,房间里寂静,只听得轻缓窸窣声音。
街边打更人路过两次,天擦亮,沈绣终于睡去。待她再睁眼,就是日上三竿。衣服换了一套,浑身干净清爽,抬眼四顾却是苏预的书房。
还未待细问,就见苏预掀帘子走进来,换了件暗蓝直身,外罩银纱。帽纱横在额际,发髻端正,好像无事发生。只瞧她一眼,
“醒了?醒了就出去。”
“昨夜发生何事?” 沈绣捂着被子,眼神警惕。
“昨夜书房里被人放了迷香,恰巧你来。我便叫了婢女来用温水替你擦身、温茶漱口,累至半夜。”
她疑惑:“真是如此么?”
苏预拿起杯盏倒了杯茶,语气冷淡:“不信便去问。”
沈绣看他嫌弃样子,按了按发痛额头,昨夜片段浮现,又不大清晰,只记得触感温柔,不像苏预。
“好像…确是如此。”
他一盏茶没喝完,就放在桌上,假意翻书。
“但大人你为何房里有迷香?还有我昨夜是为何会来…哦,是为盐钞的事。那些盐钞,大人看过了么?上边的勘合模糊、颜色也淡,不大像是边关常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