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绣早就瞧见了兀良哈,此时仍不动声色,也走到河岸边。
“这‘断肠草’,听着吓人,实则乃有益之‘夏枯草’。配以其他药材,可治妇人血崩、小产出血与其他杂症,本应为后院女子们常备,却常因缺医少药、耽误诊治,伤及性命。我晓得这些,是因从前在姑苏开医馆,接诊过许多平江府教坊司的乐工。” (仅供参考,请勿实践)摘自《本草纲目·夏枯草》:血崩。用夏枯草研为末,每服一小匙,米汤调下。产后血晕,心气欲绝,用夏枯草捣烂,绞汁服一碗,极效。她朝女子笑:“举手之劳罢了,倒是姐姐给我如此厚礼,在我意料之外。”
“区区一个贡生罢了,哪里有自家性命重要。” 红衣女子掩袖:“何况那张生实在讨厌,只是初时皮囊瞧着不错,后来钱财用光了,便赖着不走,还说什么背后有人,要妈妈与我好生服侍,可恶得很。后来又将这一盒子东西寄存在我处,又不能当钱用。实话讲,这可是掉脑袋的东西。” 女子压低了声音:
“私卖盐钞,可是死罪!若是查到我这也脱不了干系,早些撇清为好。妹妹说这张贡生与你家有嫌隙,怕也千万当心。这等螣蛇攀咬起来,要命得很。”洪武时期的盐粮勘合和盐引,无疑可视为国债券,因为正是利用盐粮勘合和盐引,政府才实现延时支付和赤字财政。由于《大明律》明令禁止转卖盐引勘合,此时只存在国债的一级市场,《大明律》卷八《户律五·课程·盐法》“阻坏盐法”条规定:“凡客商中买盐引勘合,不亲赴场支盐,中途增价转卖,沮坏盐法者,买主、卖主各杖八十,牙保减一等,盐货、价钱并入官。”
不远处,兀良哈耳朵动了动。
沈绣仍旧含笑:“姐姐方才讲,他背后有什么人?”
红衣女子叹气:“我也不知。只晓得他某日喝醉了酒,回来脾气便大了,说什么他日攀桂步青云之类的混账话,还说紫气在东南。真是昏头!”
沈绣沉吟,片刻后笑了笑。
“晓得,多谢姐姐关心。这盒里的东西,我便带去了。”
檀盒转手,兀良哈也作势欲走。车旁的马喧腾一声,马蹄动了动。沈绣待要与女子告别,忽地却被一把拽住手腕,拉回去。
“留步。”
四下寂静,静得能听见春水微澜。沈绣看似冷静,实则浑身都绷紧了,回头看她。
女子却笑笑,走上前帮她拢了拢领口,亲昵道:
“妹妹方才说自己无家室,实则是骗我的罢?瞧瞧这印子,粉都遮不住,方才我便瞧见了。” 说罢又拍拍沈绣的脸:“情郎也是郎,成不成婚又怎样呢?快活才是正经。”
说完,见沈绣耳朵红透,女子咯咯笑,倒是真心实意地握了握她的手,声音放低。
“从今儿起也算相识一场,你有医人的方子,我有让人快活的方子。若是不嫌弃,我讲与你听。”
沈绣被烫到似地想挣开手:“不、不必了。”
“怕什么?” 女子热情道:“带画儿的书要不要?”
沈绣脸上飞霞:“不不不要。”
女子疑惑:“为何不要?”
眼见在河边拉来扯去,沈绣眼睛瞟了一眼旁边茶摊,没瞧见戴斗笠的人,就将女子的手终于挣脱开,狠心道:
“那人他、他是个不能的!”
这声说完,周围倒着实是安静了许多。岸边飞过去只黄鹂,啾啾两声。竹林外渔船划过,里边青衫闪一下,就不见了。
第15章 拾伍·醉离亭(二)
临走时,她将戗金檀盒抱过去,给了红衣女子一张名帖。
“张贡生回来,问起这东西,将这名帖交给他,他便不会为难你。”
女子将封口的纸对着太阳瞧了瞧,就收在袖笼里说了声好,又牵着她袖子泪眼婆娑:
“我身在贱籍,这应天府的大官儿,来来去去也见过不少,晓得这里边多少机关,多的也不便问。姐姐只心疼你一个女儿家,虽言谈举止像是大户出身,却四处出头露面行医问诊,身边却连个顶用的男子都没有。难不成这天下好男人当真死绝了,只剩些次等货色不成?”
沈绣也不好再多解释,只能再三好言安慰。
“敢问姐姐芳名?此后若是有疾患,可派人去春熙堂,就说找、找姓沈的姑娘。”
女子抹抹泪,从丫鬟手上拿过描兰花的小团扇,贴心贴肺地对她讲:“舞低杨柳楼心月,妾身的花名,叫做杨楼月。”
***
日头升到柳梢时,沈绣的马车终于回了春熙堂。跨过垂花门、拐过影壁和前厅,视线落在中堂时她就驻足,不知如何心虚起来。
中堂坐着的男人很显眼。鸦青圆领大袍,袍角平齐垂下,手里拿着柄旧扇,平放在膝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她站定,咳嗽两下。苏预抬头瞧见她,眼睛里有电光似的。沈绣心里突突跳,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漆盒递过去。
“还算顺当。如前日里所料想的那般,张贡生常去会的那位姑娘正在四处求‘断肠草’的方子,还将此物交与我。那人果然手头过了巨量银钱,虽则来处可疑,总归是条能查的线。待他回去晓得我来过,便会来春熙堂与我对峙。届时便让阿惜在后头听着,好晓得他真面目。”
苏预嗯了声,把盒子接过去,也没打开,就放在一边。沈绣没得到夸赞也就算了,还受到冷待,心里不解,但又不便细问,只好转头问道:
“兀良哈呢?方才上车时便寻不到人,是先回来与大人禀告详情了么?”
苏预眉头微动,烟青色眉端勾勒眼角弧线,笔锋凌厉,沈绣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他像察觉到她目光似的,又偏过脸去。
“不用管他。”
沈绣再没别的话好讲,只好点头,旋踵便走,身后却传来扇柄放在桌上清脆一声。
“你就没别的话,要同我讲?”
她站住,手揪着袖口,想起岸边那几句胡言乱语,耳朵先红了。
糟,不会被兀良哈听去、又转述给他了吧?但那总旗瞧着也不像是会传此等小话之人。那苏预这样子,又是在闹什么怪脾气呢?
正在整理思路时,他就已经起身朝她走过来。中堂花影拂动,人站在面前时,把她影子遮去一半,熟悉的被狼擭住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转身就想跑,却被扳住肩膀。
“跑什么。”
他声音就在耳边,沈绣往后躲,他就往前。
“你就这么不愿意和我待在一块,我是什么吃人的虎狼么?” 他说得吓人,手却没再造次,甚至还放了下去。但手指无意间碰触到她的玉石耳坠子。
珠子兀自晃,晃得心虚之人更心乱如麻。
“还是说,你对我不满意。”
这句说得轻,说完他把脸转过去不再往下说,转头就走,把她撂在当地。
“回去吧。那边有消息了,我派人去唤你。”
沈绣看他转身回去的背影,倒是有些伶仃,不知怎么头脑一热,就开口道:
“没有不满意,大人不要误会。”
苏预僵住,回头看她一眼。晨光照着他半边脸,俊得惊心动魄。
“说好了举案齐眉,便不要暗生嫌隙。我对大人、大人对我,都是清清白白,没有旁的心思。”
她说完,就看见苏预嘴角翘起,很轻微地笑了声,但眼神藏在阴影里,她看不真切,也看不明白。
“知道了。”
***
夜,五更。苏预独坐书房。桌上摆着一壶酒、三样小菜。他按着额角闭目养神,听风声吹竹叶,沙沙响。
少顷,风不动了。他立时睁开眼,把手按在腰侧刀鞘上。
“是我。”
窗外传来人声细细,接着门闸自行落下,来的人单手捧香炉,闲庭信步。瞧见清酒小菜,表情松动几分。
“难为你记着。我还以为,苏总兵如今解甲归田,把从前的事都忘了。”
苏预不动,看对方款款坐下,把香炉搁在桌上,自己拿起筷子夹了小菜吃起来。
“台山靠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海货。虾油瓜、水菜、虾子鲞鱼,配些清粥,比之宫里的御膳都好。”
“不怕我下毒么?” 苏预忽地开口。
对面人不答,挑了个杯子倒酒,仰头一口喝下。
“宁州黄醅。当年全城的酒户都死得死、逃得逃。我以为这辈子再喝不到。”
喝完,他才看向苏预,比他悠闲。
“你要杀我,早就杀了,何以等到今日。”
苏预笑,也倒了杯酒。烛火曳曳,不见人声,只听胚盘碗筷轻响。良久,那细些的声音才又响起。
“那个姓张的,替我杀了罢。”
烛火一摇。
“果然是你。” 苏预放了杯。
“当然是我。” 对面也放下杯子。“沈家没落了,但沈家人手里还有当年往安南运药材的商路。如今播州局势不稳,朝廷少不得要派兵。这条商路,我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