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她觉得方才那一眼有点意态风流的意思,但她没再想下去,当紧接着回他:
“你今夜去吃酒……是为查张贡生的事?”
苏预手顿住,点头。
“张贡生的死,是不是和督公有关。” 她抬眼瞧他:“我换个问法。今夜你是在宴席上碰了壁,有人拦着你查此案,是不是?”
他忽地转身,把她压在桌上。猝不及防间,沈绣觉察到身下纸墨横斜,而他把那些都拂到旁边。狼毫毛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近到她能觉察出身上人肌肉紧绷的触感与炽烈呼吸,如同猛虎盘踞山崖,将浓黑眼神泼洒下来。
无处可逃,她呼吸霎时急促。对方汹涌情绪在触到她时就堪堪刹住,只剩郁积在五脏六腑的怒意,抑或愤懑难平之音。胸腔满得要炸开,而苏预只是沉默。
“好,我不问。” 沈绣转头避开他灼热呼吸,眼角又变红。
寂静中,男声叹息。
“此间牵扯实在太多,越少知道越好。” 说完他竭力稳住呼吸,从她身上起来,递给她一只手。沈绣没接,他握住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
灯烛不知何时灭了,月光照着他的明明暗暗的脸,沈绣看不清晰。
“大人若是觉得我在此处碍事,我便带阿惜回姑苏。大人无需为此事介怀,你我原本就不……” 她斟酌后,还是说出口:“不是一路人。”
他嘴唇微动,想了许久,最后说:
“待我再想想。想通如何安置你……你们之前,先莫轻举妄动。” 他眼眸深浓:“金陵如今不太平。”
她眼角还是红的,只点头,不说话。那点殷红勾起他心头莫名躁动,又加一句:
“今夜宴席上,他们请了小唱。”
沈绣抬头:“什么是小唱?”
苏预哽住:“就是唱……你不是晓得么?”
她此时才听懂了,想必是那类会唱戏文,但也陪着吃酒的。顿时她心中不知为何像坠了个铁砣那般沉下去。但苏预铜墙铁壁似地站在那没动,还低头瞧她表情,瞧见她脸色变了,才立即解释。
“我没碰谁。此番告诉你,便是不想谁人来日传错话,让你误会。”
那下坠的铁砣就停住了,化成阵烟,消失不见。她被这上下起伏搞得心乱如麻,瞧苏预也越发不顺眼。在明处他调戏她、捉弄她、揶揄她,但在暗处却护她、照顾她、放手随她。但现在,她又不懂了,这不懂的情绪里还带着别的,甚至有些埋怨的意思。
可她沈绣有什么资格埋怨他?
于是她抬眼,坦荡地回:“误会又如何?”
他被这句话问得心中一震。先前只是心中隐隐不安,如今这问却如当头棒喝,那炽黑瞳孔里的光黯淡了,苏预苦笑一下,就收手放开她,两人间空出裂隙。
“是我失态。”
***
于此同时,佛堂旁的厢房里,沈惜坐在窗前,以手支颐,瞧着窗外月亮,手里拿着朵黄色野花。
几个时辰前,她做了件此生最冒险的事——从后院翻墙出去,独自骑马去郊外义庄,给张贡生弄了个牌位。苏府巡逻家丁多数在前院。另外,许是无人觉得她会如此大胆,再加上从前跟着家人行走商路骑术尚可,竟真让她将这事给办成了。
日前的祸事发生之后,厅堂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死者被卷在草席里带到南衙去验看,归敛之后就钉了盖板扔上船送回姑苏。而义庄里停放的都是无主孤尸,逢年节时常有人来烧香,给了牌位,他也就算是有个落脚之处。做完这些,沈惜心里才稍安定一些,那汹涌的自厌自弃之意终于被再次摁下去,直到悄无声息。
这起祸事起初都是因为她,而且似乎从来都是如此。若不是小时候因病失声,娘就不会为此愁情郁积,早早离世;若不是为了养她这个无法独存的妹妹,阿姐也不会贸然接了婚帖,独自来金陵,又独自应对宁远公府这深宅大院的一切。如果不是她……
沈惜竭力遏制自己再想,抹了抹眼角,但没有泪水。伏在窗沿上。黄花在月光下柔光微微,黄昏时,在义庄遇见的那个怪人的脸却在此刻浮现。
“这是报春花。”
那年轻人穿着道袍,蹲在泥地里指点那些花给她看。他会打手势,也看得懂她的手势。他不似任何她见过的人,总是乐呵呵的,见什么都笑,但不傻,生就一双温柔敦厚的眼睛,唇角有梨涡。
他告诉她,自己嫌外头太吵,义庄清净,方便修道。
此处为什么清净?她问。有香火、有哭闹,晚上还有野狗叼尸体。
他不答,用木棍在地上写字,那几个字是——
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阿惜,阿惜。” 门外忽地传来声音,惊动沉思的沈惜。她听着是沈绣,就光脚跑下去开门。进了屋,沈绣一把抱住她,头埋在她头发里,发出小狗似的呜呜声。
她着急,又不能说话,只能拍沈绣的背。纤薄肩背微微颤抖,接着沈绣抬脸,把她紧紧箍在怀里。
“世上男子都是坏东西!”
沈绣气鼓鼓,知道妹妹不打手势也知道她在骂人。
“还是阿惜好。”
“阿惜,你可不能抛下姐姐。” 沈绣晓得自己今夜十分奇怪,但若她自己待着,准保一夜无眠,只好来找妹妹。
沈惜头摇得坚定,甚至要赌咒发誓。沈绣把她手按下去,丝毫没察觉到对方的心虚。接着沈惜打手势转移话题,苏大人欺负你了?
沈绣摇头,又点头,最后叹气。
“我不晓得。”
“他时而待我好,时而待我坏。时而我又觉得,好坏都是我自个儿想的罢了,横竖他对我并无什么想法,不过是有责在身、身不由己。”
沈惜眼睛亮亮的,不说话,手在月光下飞舞。
“姐姐从前不是这样。”
“姐姐从前从未在意过旁人待你如何。”
沈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两人像小时候一般躺着。良久,沈绣才轻声开口:
“阿惜。我若是哪天真在意他了,我们就一道回姑苏吧。”
第21章 贰拾壹·良医所(四)
沈绣那夜睡得并不舒坦,还翻来覆去地做梦。梦里她看见苏预变成一只斑斓猛虎,眼里流淌熔岩似的烈色,把她掀翻在地上,她却半点不害怕。又梦见许多人围在一起,黑压压成片,在那里窃窃私语。她拨开人群走进去,瞧见那只虎被捆缚在地上动弹不得、皮肉绽裂,就扑上去护住它,说你们不要杀,它也是人啊,你们睁开眼看看啊。
于是她醒了,睁眼望着床角挂着的香囊,摸住砰砰跳动的心口。
苏预会死么?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金陵正是风雨如晦,暗处像有张网正在收紧,要等那个将他捕获的时机。而此夜之前,他从未如此失态过。也许真有些东西,他也无法掌控、无法抗拒、无力回天。
但究竟是什么事,能把那个带刀从督公眼前搏杀出来、血淋淋去接亲的人逼到只能借酒浇愁?
沈绣抬头望月亮,想起多年前自己押着最后几箱家当回枫桥镇,路上颠簸劳顿不提,最担心的是怕贼、怕匪、怕官兵。就连路上的蚂蚁都能置她于死地那般风声鹤唳,因为纵使在本朝太平年月,这样两个孤零零的姐妹仅活着就比登天还难,而她偏要试一试。
因为直道从来最难、最易粉身碎骨,但也最爽快。
如此活着时,每一瞬她都问心无悔。
“苏预。” 她瞧着月亮,莫名其妙自言自语。
“你也是如此么?
***
那夜折腾得晚,次日早上又起得迟。在婢女们叽叽喳喳声里她终于醒了,睡眼惺忪之际就被扶起来绞脸梳头换衣裳。沈惜早已出了门,在后院里陪老夫人整理春日要晒的医书。她连打了几个哈欠,就听见门廊里鹦鹉笼子响,探头去看,被梳头姑娘一把按住。
“小夫人,还差个簪子呢。”
她只能坐回去,讪讪问:“哪来的鹦鹉?”
“翰林院柳大人送来的,说是谢过侯爷昨晚上替他挡酒。”
沈绣眨眼:“柳大人?”
梳头婢女脸红道:
“翰林院的柳鹤鸣柳大人,长得貌似潘安不说,词作得万岁爷也称赞,还是金陵有名的擅丹青,画的扇面听说一张要黄金百两。”
沈绣听得眼睛都睁大了:“百两?一个扇面?”
婢女脸更红了:
“小夫人小声些,我们也是道听途说。那柳大人的扇面值钱原是、是因他画的最好的乃是……”
旁边年纪小些的直截了当接话:“春宫。”
沈绣咳嗽一声,不说话了。几个人安静地收拾完了她的妆面正要走,沈绣忽地开口,语气却有些别扭:
“你们说那位大人擅画那、那个什么画儿,又与侯爷关系匪浅,那他、我说的是苏大人,他也瞧过那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