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20)

  婢女们正要回话,抬眼时恰瞧见谁,吓得统统噤声,一溜烟走得干净。沈绣正期待着回话,扭头却半个人都不见,再往上看,看到张面色不太好的脸。

  苏预今天穿了身皂袍、高靴,像倪瓒的水墨,英秀笔挺地站在那,眼下却有片阴影,料想是昨夜也没睡好。

  “方才说什么画?” 他抱臂看她。

  她摇头:“你听错了,没什么画。”

  而扭头时,阳光恰照在她后脖颈一段敷了粉的地方,肤光致致。苏预只瞧了一眼,就佯装没看到,转过脸去看窗外景色。

  “那便走吧。”

  “去哪?” 她咔哒一声合上红雕漆的妆奁,不敢回头也不敢动。但明明她也不真怕他。

  只是心跳声太快,容易泄露天机。

  “好地方。” 他指了指门廊外:“春熙堂的生意究竟是什么,我今日便带你瞧瞧。”

  ***

  沈绣跟着他自后院绕出去,跟得太近闻见他身上清冽的甘松味道会让她分神,太远又显得她刻意不愿与他一路,于是只能拿捏着步态亦步亦趋。快走到月门时,苏预终于站定,回头看她:

  “你腿脚不便么,今天?”

  她差点一头撞在他身上,赶紧往后退两步,客气道:“回大人,我腿脚便利得很。”

  他眼睛沉沉地自下往上打量她,沈绣禁不住这种打量,摸了摸耳朵,低声道:

  “真失礼。”

  苏预笑笑,就此放过她继续往前走,沈绣就继续这般一步三量地在后边徘徊。过了晾晒药草的后院、穿廊,到了平整开阔的前院,与前几日不同,今日这里人声喧嚷,镖局般停满了马车驴车与牛车,几十号人里里外外地从车上卸东西,生药草甘甜腥香的味道扑鼻而来,她眼睛都亮了。

  “这便是运药材的商队么!”

  苏预眼角余光扫到她雀跃眼神,就点头:“嗯,春熙堂三代前便做南边药材生意,彼时朝廷与安南战事吃紧,北边的兵士到了西南水土不服,多发痨痢,死伤无数。后来开了商路,运药材到南边,再折算钱钞回去,既节省朝廷开支,又为民添生计,故而养起沿路几批商帮、几代富户。”钱粮折算参考明代“开中法”

  “我家当年也做过此等生意。” 沈绣点头:“可惜后来爹娘过世早,就断了。”

  苏预不答。待她看够了,就继续走出去,上了轿子。

  “下个要去的,你或也眼熟。”

  沈绣听见他声音隔轿帘挨着,就嗯了声。待轿子一停,眼前面阔三间的正门就让她鼻子发酸。

  像极了她幼年时曾见过的姑苏慈济医馆。

  “太祖时,在两京一十三省设惠民慈济医馆并药局,发派太医院的院医至各州府,给苦寒者施治,并给汤药。这本是德政,奈何只通行了几年,后来大多荒废了。” 他抬手请她进去,眼里却有点调笑的神气:“里边病人多,瞧了可别害怕。”

  沈绣白他一眼,抬脚就跨过高门槛,扑面而来的汤药味循风便至,接着就是接连不断的病患哭喊声、小儿啼哭声、老人哀叫声和脚步乱糟糟、竹榻木凳来回拖动声,以及震天响的算盘声、竹簸箕筛药、铜秤分药、药柜开合、瓷罐封口打开又合上的声音。纸包着的药叠在木柜上,更多药汤煮在釜里。苦涩、辛辣、浓郁。迎街的两排全是药铺,再往里便是安置病患的宽阔大院子,目力所及之处,全是人。

  见她不动,苏预走过去瞧她,没料想沈绣抬手摸了眼角,抹掉几滴泪。

  她竟又哭了。

  苏预迎着晨光看她。

  从头一天起他就不解,怎么会有人成天动不动就眼里雾蒙蒙,但偏偏又倔强刚强得要命。

  “你怎么…” 他启唇,又哽住。像手里拿了块触之即化的糯米糕,切也不是,吃也不是。

  “我是高兴。”

  沈绣抬头冲他笑,艳粉桃花映朝霞,还带着露珠。苏预撞破天机似地迅速别开眼神,心跳得奇怪。

  “我喜欢这地方。” 她声音比之前肯定得多。

  “很喜欢。”

  第22章 贰拾贰·良医所(五)

  “这些虽都是我从前见过的,但应天府的排场果然不同。” 沈绣与苏预前后进了医馆,因为她始终刻意与他拉开距离,来往路人对两人的关系也摸不着头脑,不晓得这是苏预的新夫人还是什么来打秋风的小亲戚,只能支支吾吾地对他叫声“先生”或“夫子”就没了下文。

  苏预想纠正,但看看沈绣毫不在乎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清了清嗓子,暗中迈大步子,走在她旁边。

  两人穿过三进的门廊进大堂,里边东西北三面都是抓药开药的柜台,刷了生漆,年深日久的人来人往将柜面磨得锃亮,后边站着抓药伙计,男女都穿浆洗干净的青灰布袍,声音嘹亮。身后药柜高及天顶,瞧着就是上了年头的老物件,少说有上千个木格,每个上面都贴着墨书黄地字条,上边除了药名,还有分类——木部、火部、草部、虫部、兽部、鳞部、金部、石部。

  “这是什么?” 沈绣指着上边的部类。

  “南京宁王府专给亲王及其眷属诊治的处所,叫做良医所。几年前出了个名医,行遍三山五岳,在良医所里编出了《本草全集》。这分部类的做法,便是从他那时传来的。”此处参考李时珍在良医所时期经历,真实情况详见《明史》

  沈绣点头,目不暇接左转右转,恨不得把泡毒蝎与蜈蚣的盖子也掀开闻一闻。

  “如此大耗量,你们钱钞何处来?应天府拨的款子,够填账上的亏空么?” 她忽地转身,两人冷不防四目相对。

  “别告诉我在此处的人有银钱给医馆。” 她放低了声音,眼神灼灼:“此处的耗费,纵使俭省,也要例月上千两。大人,你该不会……暗中与督公有什么交易吧。”

  苏预被她盯得不自在,脸转过去。

  “如你所说,我不是阉党么?搭上南京织造,吃些回扣钱粮来填补账上亏空,不是理所应当。”

  她摇头:“不是。”

  “不是什么?” 苏预看她,沈绣没回应,反而撇下他自己往院里走,他只好跟上。穿过药铺就是宽阔中堂,里间正面摆一张大画,左右两个青瓷瓶插着刚剪的梅花,下边八仙桌上有个神龛,里边供着瓷像。

  “张机?”张仲景(约公元 150~154 年—约公元 215~219 年),名机,字仲景,南阳涅阳县(今河南省邓州市穰东镇张寨村)人。东汉末年医学家,建安三神医之一,被后人尊称为“医圣”。张仲景广泛收集医方,写出了传世巨著《伤寒杂病论》。

  “嗯。江南多伤寒,北人多火旺。春熙堂以医治伤寒疟疾起家,故而随俗,供奉张机。”

  她走过去拜了拜,苏预在她身后略垂下眼等她。时刻紧绷的心在这瞬间有所松懈,他竟眼皮沉沉阖了一下,险些在原处盹着。

  沈绣回头,就瞧见他微阖眼站在原地,逆光,灰尘在中堂里飞舞。那站姿挺拔的人也如同瓷像——冰冷、美丽、不近人情。她被那异样光晕吸引,朝他走几步,走到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距离时才停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还是一动不动,就在虚空中用手指描摹他的脸。眉骨、鼻梁、唇。

  她这么做时并不知道为什么,但心跳得像做贼一般。接着苏预就睁眼握住她手腕,把人带过去问,你在做什么呢?

  沈绣怔怔的,想了会才说:昨天做了个梦,梦见你变成老虎,被捆着,像要死了。我四处找人救你,他们都不信你是人。

  他握她的手收紧。

  “你呢,你信我是老虎还是人。”

  她眼睛在阳光里闪着琥珀色微光,也不回答,只是笑。

  “唉,大人。在医馆里做事,不好自称小夫人的吧,如此别人便看得我金尊玉贵什么都不能经手,不如我便还是沈姑娘,若我犯了错也是沈姑娘犯错,与苏府无涉。”

  苏预被她绕得情绪戛然而止,只能先放开了手。

  “便依你的。”

  两人如此这般尴尬站了会,就自顾自地转身往里走去。里院更闹、更宽阔。大太阳底下支起许多平顶床帐,用麻绳拴在地上,病患声音此起彼伏,到处都是煮药的炉子与药釜,咕嘟咕嘟冒热气,平铺在地上的还有家当物什,根本无处下脚。

  “除春秋两季有时疾外,平日里也是如此多人么?”

  沈绣四处看,瞧见前院里都是男的,便晓得女医与女眷的诊治场所还在另一进院落。隐隐还能听见孩子哭声。但医者有男有女,大抵是人手实在短缺。

  但她问了这话,却不闻苏预的回话,忍不住瞧他一眼,看见苏预也在瞧她。那眼神与先前不同,却是若有所思。

  “沈绣。你今天是不是在”,他斟酌词句:“躲我?”

  她立刻转过脸假装查看药炉:“没有,我为何要躲着大人。”

  他见她掩饰,就笑。心情大悦似的,也不急着跟紧她,反倒拉开两人距离,随她自己在平顶帐篷里穿梭。沈绣初始是忐忑瞎走,后来倒真看进去了,仔细查验那些病患的情况,还揭开药炉子闻一闻。转了个大圈,回头却不见了苏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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