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学,后悔还来得及。”
她指甲抠进他肩头,苏预就嘶一声。
“狸猫变的么。”
月光里外头的声响一概听不见,但苏预始终耳尖竖起,听风声、梅林声、月影移动。
但眼神却渐渐沉溺。
沈绣又不说话了。两人都没说话,衣衫在月光里流淌,片刻后他仰起头,而她咬唇不言,脑子里却像炸开了浆糊,只随他握着她的手,天地间就剩下一种颜色,而苏预的呼吸虽竭力控制,依然凌乱急促。最后他几乎是将她撞在书桌边,医书和纸笔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把额头靠在她肩上,调整呼吸。把她手拿过去尽数擦在衣袖上,姿态狼狈。直到她去拿自己的干净袖子拭他额角的汗,苏预才开口,哑得不像本人。
“别碰,脏。”
她额发也黏在额角上,本该收手,倒是把手掌贴在她他脸上低笑。
“笑什么?” 他晓得自己不堪,问话时也像破罐子破摔。但又不愿动,就腻在一块,心中懒意丛生。
“原来不过如此”,她莫名松口气似的:“其实倒也没什么。”
苏预闻言,半晌没说话。
沈绣就低头看他,随即天旋地转,她被抱着放在书桌上,苏预低头,眼神逡巡,接着虎攫猎物般落齿,咬住她脖颈。
被捕食感不是假的,她浑身热血奔流,情急中叫了声苏预,他就松口,只留下个月牙痕,声音也像老虎磨爪子。
“再动弹,今晚都别睡。”
她终于安静。
苏预与她隔了八丈远,当真只是虚抱着。月光移过去,在地上投下长影。
“你方才叫我什么。”
她这才想起自己是连名带姓地喊他,后悔道:“不是有意…”
他此刻神态语气也恢复正常,只是目光仍旧懒懒的,她不敢看。
“无妨,不过随口一问。叫就叫了,又不是头一次。”
他将外袍脱了掂在手上,单穿贴里,旋踵便走。沈绣不自觉拽他袖口,他就回头,唇角扬起,眼神又很温柔。
“我去打些水来。”
她放手,移目,心砰砰跳。
苏预难猜是真的,她怕苏预也是真的。但每次见到苏预都这么心惊胆战,却实在奇怪。究竟,他和别人有哪里不一样,能让她始终无法不去注意、不去揣测,能让她觉得心与身皆不可控,像站在悬崖边,却并不厌恶呢?
这感觉太过离奇,她不能把握。而苏预也并不想逼她,只是你来我往,下棋般推进。但这棋能下到哪一步,他会不会悔棋,或是加速蚕食她的领地,或是干脆起身离开…
沈绣心口一紧。
也只是此刻才发觉,她不知何时已躬身入局,被他言行牵动心绪,甚至会主动期待对方做些什么。
“不可再莽撞了,他不是个好惹的。”
她自言自语。
而苏预回来了,目光停留在窗外一瞬,看梅影并无异样,才回过眼神。
“沐浴完,早些睡罢”。他敞着领口走进来自然道,两人乍见有些害臊,都努力掩饰多余情绪。沈绣嗯了声,他就触电似地躲开她,两人侧身而过。
“那,我走了。”
沈绣不说话,听见关门声,瞧见木架上搭着的干净衣服,才觉得心中有些空落落。
***
夜间她翻来覆去地想,终究没想明白他有何特殊之处,先睡着了。而一墙之隔的卧房里,苏预盘腿靠墙打坐,等她动静渐悄,才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说了声出来,便瞧见梅影动弹几下,出来个穿夜行短打的人。抹掉捂住脸的罩巾,走到窗前。
苏预点了火折子看他,果然瞧见一张意料之中的脸,是那个穿道袍的年轻人。原本是骇人至极的场景,夜色中那张脸不动声色,而苏预也反应平淡。
“白日里听见谜语,就晓得你并非他们所说,是个傻子。” 他把火折子甩灭,四方就只剩风声。
“虽则苏府上下全是督公的眼线,但还无人敢听我的墙角。” 寂静中苏预按住桌边横放的长刀,无声出鞘,刀刃反射月光。“你想死么。还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却微微笑了。
苏预抬手,剑尖偏移。在那诡异时刻,却有种对方在了悟禅机的错觉。
“我今夜来,只为问苏大人一句话。”
“众叛亲离时,何处安身立命。”
第27章 贰拾柒·养济院(三)
“公子或有不知,苏某已退了。两浙军务与我无关,阮监在作何勾当,我也不知。”
他收刀回鞘,眼里锋芒敛回,波平如水,没接窗边人的话。
“正因你退了,我才寻借口去医馆。看痴病只是幌子罢了,见人才是真的。”年轻道士依旧笑容浅淡:“苏总兵先是儒士,后是忠臣良将。我乃一将死之人,见死不救,不是良医之行。”
苏预将刀搁在桌上,眼皮都没抬。
“口蜜腹剑,我看殿下康健得很。”
那人笑了一下,接着自嘲道。
“南边过来许久,还未习惯这称呼。”
“甲申年我在贵州卫所。” 苏预突然开口:“见过一个王爷,或说,是个罪人。”
窗边人安静了,眉心忽地皱起,像被摁住七寸动弹不得。
“太祖时征安南,迁桂民三十万,填贵州卫所,并以广西俍兵两万,充做军户。其人勇武,善用长牌砍刀,亦经飞檄征调。”俍兵,也作狼兵,是指明代主要分布在广西西北部以及贵州南部部分地区的壮、瑶、苗等民族武装(以壮为主)。明朝中后期倭寇时常侵袭,明朝一面以俞大猷、戚继光率官军前往征讨,一面又征调广西俍兵、湘西土兵到东南沿海参加抗倭斗争,广西狼兵的组成除俍人(壮族)以外,还有苗族在内。苏预说得缓慢:“那批军户,原是良民。《大诰》有令,军户不得转为良户,父死子继,世代参军。故而路上逃跑者甚多。后此时为当朝所知,逃民六千余尽皆下狱,三千首犯全数腰斩。”
“那年我亲眼见监斩场上血水漫过靴底,刽子手刀口卷了几百把,最后如砍瓜切菜。”
“别说了!” 对面人压低嗓子,几乎是吼出这句话。
“这就听不得?将来还有更听不得的。” 苏预笑得淡漠:“彼时被封在贵州卫的藩王是太祖第十九子,随军征过瓦剌,有战功,会蒙语和回文,深受倚重。但偏于此时上书陈情,言称天下初定,需休养生息。此话触了龙颜,下诏将那位藩王也腰斩,其子孙废为庶人,流放岭南。”
窗边人不言,手指甲几乎抠进窗棂木框里。
“阮监眼毒,他是看中你心里有恨。我若是没猜错,他是在岭南找到你,给你编了个新身份,要你装傻充楞,认到宁王名下。那宁王先年已六十无所出,从前又贪色,由不得不信你是他的外生子。” 苏预停顿:“虽都是藩王,宁王与乃父样貌酷似,命运迥然。若我当年不在贵州卫所,便也被你骗了。”
道袍下的人竭力稳住自己,声音像是来自九泉之下。
“阮监想扶我做傀儡,继承宁王之位。”
“他不是要你做宁王。” 苏预反手把刀放回去,声音也低。
“他是要你做天子。”
啪嚓。
窗棂边的木框发出轻微碎裂声,道袍下的手颤抖不已。
“与其说,阮监是个置生死于度外的疯子,不如说”,苏预看着年轻人如坠深渊的表情,眼中闪过悲悯。“如今的京师朝堂,没有不疯癫之人。”
“若不成,我还能活么。” 年轻人苦笑。
“你想活么?” 苏预抬眼。
他犹豫,继而开口:“众生如煎,我心实苦。”
苏预淡淡:“殿下慈悲。”
对面摇头:“我是无能。无能之人,才以慈悲为退路。”
“明日黄昏时,北镇抚司都指挥使高宪做寿,你去找他。”
苏预抬手,把窗棂边坏掉的木头扳下去,留下一句话,就把对方关在外面,上了窗闸。
“要让他信你。如今唯高宪制得了阮监。”
窗前人没走,黑暗中,声音闷闷。
“只是若我事败,怕牵连大人。”
苏预在一片沉黑中闭眼,语调淡然。
“无妨。”
“我的福气,也已享够。”
***
第二日,入夜,纱帽巷内,朱紫盈门。
穿过第二进院落,黄金鸟架上站着只海东青,几个穿绯袍的围着那猛禽赞叹,花影浮动间,衣裳单薄的歌伎由童仆引着来来去去,香风浮动,男女们互递眼色,意马心猿,等月亮升上脊兽,花厅里才远远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两个神女般的姬妾,挽着一位身躯笨重、年届七十的老人从后堂进来,那老人服色是朱红,坐地蟒在前胸盘踞,玉带沉甸甸绕在腰间,提都提不动。
“高指挥使万寿无疆!”
“爹爹万寿无疆!”
前排十几个穿绯袍的大官齐身下拜,带头的先叫了爹,后边的几个脊梁骨窜起寒意,就比着赛地喊起爹,此起彼伏,震得海东青扇了扇翅膀,厉叫一声。而那爹声络绎不绝的人群两侧,赫然站满两排穿鸦青洒金曳撒的番子手,全是身高七尺往上,腰佩绣春刀,眼神带着冷冷嘲讽,瞧着那些唯唯诺诺的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