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25)

  而在门外,此时刚停住辆素朴马车,先下来的是两个样貌清俊的人,前面的是柳鹤鸣,后面的是苏预。再接着是个挽道士髻抱古琴的,眉心一颗红点,姿态落拓潇洒。三人这么大摇大摆地进去,没递拜帖,竟也无人阻拦。

  花厅里已经开了宴,推杯换盏嬉笑阵阵。柳鹤鸣把扇子打开,对苏预挤眉弄眼:

  “瞧瞧人家锦衣卫的排场。金陵这么大,竟能装得下一个督公,一个高宪。”

  苏预没理他,挽袖瞧身后。柳鹤鸣觉得无趣,回头又对抱古琴的狎昵道:“殿下,您会弹《广陵散》,小的可真没想到。”年轻道士没理他,微笑,目不斜视。

  柳鹤鸣哀叹:“苏大人,咱回去吧。前儿个险没把我喝死,今儿又继续喝。我再长袖善舞,也舞不动啊。更何况上回是明着督公请高大人,这回可是先斩后奏,你究竟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妒我风流倜傥诗名在外要早早把我害死?”

  苏预只把扇子打开,温声道:

  “给你加钱。”

  柳鹤鸣揉了揉眼睛,仔细打量苏预。

  “苏微之,你今天不对。”

  “怎么不对。” 苏预白他。

  “平日都跟吃火药似的,自打昨儿个回了趟家……” 柳鹤鸣眯起眼:“成婚了,是不一样。”

  说完又凑近了闻苏预的袖子,嫌弃道:

  “还是凉州甘松,一股破庙味。你这样的能成婚,真是老天不开眼。”

  苏预摇着扇子掠过他,就往朱红大门里边走。走到了后边人听不见的时候,嘴角的笑意才不由自主泛上来。

  “有人喜欢。”

  他自言自语说。

  第28章 贰拾捌·养济院(四)

  夜宴将起,琵琶两声响,堂前飞来一只鹤,在灯烛下起舞,姿态蹁跹。众人纷纷拊掌赞叹:“吉兆吉兆,大吉之兆!”

  月下,鹤舞于清辉之中,琵琶与丝竹管弦相和,美如梦境。继而琵琶乍然加快,有绯衣大袖、眼角抹了胭脂的书生腰侧插着一柄扇,越过人群跳上台,啪啦打开扇面,上书十六字:“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出自苏轼《后赤壁赋》

  “柳鹤鸣!” 宾客们有认出跳舞之人的,在下边絮絮低语。

  “好好的翰林学士,涂脂抹粉做戏子模样,斯文扫地。”

  “柳鹤鸣不是阉党么,怎的又来巴结高指挥。”

  “墙头草嘛,自然是哪里风大往哪里倒。”

  花厅里坐满了宾客,每人桌前戗金酒盏、白玉方碟子、龙泉窑青瓷碗,精致菜肴流水般送上来,歌伎们端坐在各人身旁殷勤倒酒。此情此景,方才唯唯诺诺的官员们不禁有些飘飘然,说话声也大了几分。

  月下,柳鹤鸣的舞姿愈来愈快,只剩眼角殷红如血。鹤振翅如雪,仰头长鸣,声音渺远,暗含悲意。有些方才喊爹时支支吾吾的官员,此时停了筷子,被这悲曲感动得暗暗拭泪。

  随着鹤鸣而起的,是舞者以古调所起的吟哦,振玉声金,穿云裂石。

  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耶?

  曲终,众人寂寂。唯一人在角落里鼓掌,人们回头看去,见是个穿青袍,连补子都没戴的,想来品阶低到没边,就哂笑几句,不再关心。而鼓掌的苏预显然不大在乎四周异样的目光,他只盯住上座、隔着珠帘在水榭里观鹤舞的高宪。

  显然,高宪被这曲新奇乐曲吸引了注意,连杯中酒都未曾喝。

  柳鹤鸣念完就振袖而退。路过苏预时才略停下,语速极快地咬牙切齿:

  “河东柳氏的脸让我给丢光了,若事不成,我砍了你脑袋去祭宗祠。”

  苏预摇扇子:“多少人想砍我脑袋,排也排不到柳翰林。”

  柳鹤鸣待还要揶揄对方,却听得身后堂上一响。那是古琴——千年名琴。他立即回了头。

  堂上月明,千里清辉。白衣道士端坐,起手,就是大家风范。

  宾客们全搁下戗金杯。满座飞禽补子的官员,品级从低到高,无人不是自小饱读朱子四书,乌纱帽戴得战战兢兢,偶尔吟诗也不过为了生计。但这声琴,唤起他们当年拿起《毛诗》翻开某页时的怆然。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青年开口,却是纯正中原官话,带凤阳腔调,那是太祖故里。耳朵尚且精明的几个老臣,立即颤颤巍巍站起,想起这是哪里复又坐下,老泪纵横。

  “《凤求凰》。这琴是‘绿绮’传闻中东汉司马相如所用之古琴。苏预,这才是你今晚压箱底的寿礼。早知道,我方才上去出丑做什么。” 柳鹤鸣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亏得你辞官了,做官必是个狗贼。”

  苏预摇扇子,不说话,眼睛只盯着堂上弹琴的人。年轻道士凝神弹奏,目不瞬移。原本有些痴态,但这痴态在此刻被专注所掩盖,变为不可遮蔽的华光。

  “没想到这傻子还有些长才。” 柳鹤鸣感叹:“阮监眼可真毒。”

  “璞玉浑金,虽堕入尘土,终不改色。” 苏预轻声笑。

  “此子乃是和氏璧。”

  “别打哑谜成么?”柳鹤鸣掏耳朵:“跟翰林院那帮老朽似的。话说,若高指挥看不上这小子呢?我们岂不是惹了两边人,吃力不讨好。”

  “不会。”

  “高宪是什么人——成祖尚是燕王时,随军护驾断了腿,硬生生把先帝从火里背出来,得钦赐丹书铁券。原可功成身退,如今又年届七十出山做指挥使,我赌他对江山社稷,尚有三分真心。”

  “但高宪狡猾,当面必定假意拒绝,以不得罪督公。若他勃然大怒真将人生擒了,这事便能成个七八分。此等老狐狸,不逼得他毫无退路,绝不会入局蹚这趟浑水。” 苏预说完,挽袖回身便走。

  堂上《凤求凰》转调为《广陵散》,曲子由苍凉古雅转为悲哀。宴席上有老臣呜呜哭了,用袖子掩住口鼻,鼻涕眼泪都擦在暗青袍服上。水榭里,红衣的大官端坐,手里握着金杯。

  琴声激越,弹到至高音时,天边忽地闪过道黑影,倏忽扑下去,狠狠叼住鹤的脖颈,血迹溅到地上,艳红。

  “海东青!”

  有人没忍住大喊,这残忍场面吓得席上一团乱,那鹤却没死,挣扎起来,居然与海东青相搏。弹琴的道士手丝毫未迟滞,仍旧滑在琴弦上。鹤羽在天上飞、耳边全是琴声、搏斗声,与猛禽嘶鸣。

  雪羽扑簌簌掉落,掉在道士身上,像下了场雪。

  琴曲结束,他才抬起头。身后两只鸟静默躺在地上,不分敌我,都被雪羽掩盖。

  观者战栗、沉默,为这场无声的血腥厮杀,也因自己戴着象征文官的补子,不禁有种兔死狐悲的异样预感。

  “好!”

  珠帘里传来鼓掌声,接着宴席里也传来鼓掌,但稀稀拉拉的,不太情愿。接着,高宪竟站起身,掀帘而出,背起手,隔一潭池水,瞧着对面的年轻道士。

  “吾观自古贤达人,功成不退皆殒身。上蔡苍鹰何足道,华亭鹤唳讵可闻。现今朝廷里,敢骂到我眼跟前的,当已死绝了。谁叫你来的?”原诗来自李白《行路难三首(其三)》

  道士微微欠身,微笑,不答,比了个手语。

  继而高宪身边帘子后,出现个穿青袍的文士,打开扇子遮住旁人视线。

  “高指挥,得罪。此人有怪病,人前不语。自阮监处投至大人处,说他的祖上,乃是…”

  苏预拿起酒盏,倒了一滩酒,洒在桌上,以手蘸酒,写了两个字:真龙。高宪脸上乍然变色,立即用袖子把字迹拂去,目眦欲裂看他。

  “放肆!”

  苏预似早有预料,身子向后一退,左右的锦衣卫闻声而动,惊得宴席上的人也纷纷逃窜,好好的寿宴竟成了闹剧,杯盘狼藉,人声嘈杂。柳鹤鸣正在旁边挽袖子等看好戏,却看见斜剌里窜出个女人,袖笼里挽着尖刀,趁乱朝高宪扑去,而对方久经沙场早已警觉,回身就握住她手腕,反制尖刀抵在她胸前。

  那女人下颌尖尖的,眉毛似柳条。近在咫尺,比什么都清晰。

  杨楼月。柳鹤鸣张了张口,却没发出声音。

  不过瞬刹的功夫,连苏预都来不及回护,而柳鹤鸣已站在高宪跟前,手握住尖刀,血滴滴从手心淌下,但他眼角抹的胭脂色比血更殷红。

  女人手在颤抖,她从前没握过刀,今夜装扮成歌伎前来,是存了必死的心思,要杀高宪。

  “快走!” 柳鹤鸣回头朝她吼,而杨楼月却怔怔的,看他手上的血。

  瞧见两人的眉来眼去,高宪像是真怒了。他把刀头反转,而杨楼月尖叫,扑过来救他。柳鹤鸣根本没躲,只闭上眼。但闻金铁相击,却无手指落地的剧痛。睁开眼,见苏预用手里长刀压住高宪的刀,成犄角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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