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26)

  “苏某既送高指挥两份大礼,功过相抵,便饶这两人一命,如何?”

  红蟒袍的人不语,而柳鹤鸣的手还在刀上,脸色痛得惨白。杨楼月委顿坐地,满脸都是泪,却于此时开口。

  “今夜我来报仇,是一命抵一命,勿牵连他人。”

  她说完,就起身扶着腰,走到水榭前。湖水扑通一声,女人就没了踪影。

  四下悄然。

  苏预瞧见柳鹤鸣的眼神,那是绝望至极的眼神。继而又是扑通一声,他也跳进水中。

  恰于此时,两进院落外响轿子落地轻响,出来个穿湖绿褙子、挽着妇人发髻,眼睛却乌黑水亮的少女。她手里提着漆盒,盖子上用黄纸贴着三个字:“春熙堂”。

  “我乃春熙堂的坐堂医。府上唤人来看诊,烦大人通传。”

  她伸出手,把银角子塞进看门家丁手里。对方投来狐疑眼神,随即就听见后堂里混乱嘈杂,沈绣立即转身,穿青绿曳撒的兀良哈立刻跟上来插科打诨。

  “高指挥使的令,岂敢不从?后院事大,出了乱子,你担当得起?”

  对方心慌,立即放两人进去,沈绣就飞也似地越过高门槛,跟着兀良哈进了内院,瞧见的已是乱成一团。隔着乱哄哄往外跑的人群,瞧不见水榭是何光景。

  “嫂夫人,大人当真在这?”

  沈绣没空与他细说,只能点头。

  “我白日里去找杨楼月,人不在春熙堂。又查到她去当铺当掉镯子来了此处。恰苏预今夜赴宴也在纱帽巷,此时还未曾回,我便猜大抵是出事了。”

  “为何,苏大人和杨楼月有一腿?” 兀良哈大惊。

  “不是”,沈绣随他边把乱哄哄人群拨到边上努力向前挤,边费力解释:“杨楼月和……柳大人!”

  人群散到尽头,她终瞧见水榭边上有两人湿淋淋抱在一起,跪坐的是柳鹤鸣,怀里的是杨楼月。她想都没想提起裙子就往水榭边跑,没瞧见柳鹤鸣边上站着的苏预乍瞧见她时表情骤变,更没瞧见左右锦衣卫密密的刀光。但同时高宪也瞧见了她,朝左右抬了抬手,青绿曳撒们就退去半尺,容她通过。

  沈绣终于瞧见了苏预,但眼神只在他身上落一瞬就收回。

  “这位是?” 高宪开口。他身边苏预被刀制着,动弹不得。他身后站的是个道士,也被刀架在肩头,如同上了大枷。

  她先行了个礼,继而抬头,语气不卑不亢。

  “回大人,妾身乃是春熙堂的一个……医女。”

  接着她指了指杨楼月与那道士:“这两位,都经春熙堂开过方子,欠了妾身的药钱逃窜至此,不得已才来追回。”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然,堂上主事晓得了要责罚。”

  高宪啧了声,看苏预:“没想到苏总兵清风朗月的,倒是惯于苛待下人。”

  沈绣后脊冒冷汗,却依旧嘴角带笑。而官椅上的高宪却心情好了些似的,转头瞧水边的两人。

  “你说你诊治过杨楼月,可知这二人可曾在一处过?说错,便要你的脑袋。”

  高宪低头,将那把带血迹的刀顿在地上。

  沈绣细眉蹙起,眼睛落在柳鹤鸣身上又移走,开口毫不迟疑:

  “此二人并无关系,若所言非实,大人可取我性命。”

  第29章 贰拾玖·养济院(五)

  半个时辰后,昏迷的杨楼月和流血的柳鹤鸣被转到厢房看诊,沈绣当着苏预的面“哐啷”关上了门。高宪让锦衣卫悉数退下,却让年轻道士陪他在上房喝茶。于是空无一人的回廊中只剩下苏预和兀良哈两人,各怀心思站着。

  “今夜是你告诉她我在此处?” 苏预仰头望天,没看身边的高个大汉。

  对方摸了摸鼻子,顾及这是高宪的地盘,改口道:“是嫂……沈姑娘自己找来的。”

  “她要来,你便随她一同来?” 苏预笑:“她叫你去摘星,你也去摘么?”

  兀良哈拱手低声:“那属下可不敢代劳。”

  苏预闭眼,似乎方才沈绣那番急中生智,将他大半心神都耗去,比和锦衣卫对打还累。

  “我看,她近来胆子是愈发大了。方才若不是高宪假意动怒,并非真想杀人,纵是有一万个胆子也难逃。”

  “可若不是嫂夫人方才找来,柳公子和杨姑娘下场又如何?” 兀良哈忍不住小声顶嘴。“千算万算,也算不住半路杀出个杨楼月。大人就算有急智,高指挥会信大人的话么?”

  苏预闭眼,没说话。兀良哈看他面色复杂,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闭嘴,在地上磨蹭鞋底。那厅堂水榭里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两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鸟雀尸体,一鹰一鹤,横陈在月下。

  “那海东青可是我好不容易弄到的。” 兀良哈眉毛皱在一起:“就这么死了。”

  苏预瞟他一眼:“我的鹤也死了。”

  “大人养的鹤有多少,我可是几年才得那么一只海东青。” 他捂心口:“那是我同袍,我得好好给它安葬。”

  苏预转过头去,侧脸在月下发光。

  “我也只那一个,没了,就没了。”

  兀良哈被他那孤寡的气质震得难以接话,终于还是低声问:

  “这回借着祝寿的由头,明面上惹了高指挥,背地里高指挥也是打算将那假殿下笼络在自己这边罢?靠得住么,那小子,瞧着话都说不分明。”

  “良禽择木而栖,他自有他的造化。” 苏预抱臂不言,片刻后才自言自语:“还没好么?里面。你进去看看。”

  “嫂夫人的医术,有甚么不放心。” 兀良哈摇头。苏预想了会才笑:“也对,你也受过她的诊治。”

  “是啊,也就大人您……” 回话的人笑嘻嘻说了一半,发现话头不太对,没来得及把后半句吞下去:“没受过她的诊治。”

  话聊到僵处,厢房的门忽而吱呀打开了,漏出一张俏白的脸。沈绣忙得顾不上其他,两鬓发丝粘在脸上,鼻尖泛红,想来屋里烧了热水又点炭火,温度不比寒凉院外。

  她左右看看,见没人,就朝苏预招了招手。

  “大人,你来。”

  苏预没做声,还是抱臂看她。沈绣着急道:“这伤患与病患的情形实难勘定,我自己下手,怕出岔子,你快来。”

  兀良哈吹了个口哨,苏预终于挪步,临进门时又回头瞧了兀良哈一眼,对方做了个封口手势,门才悄然合上。

  ***

  进了门的苏预才晓得这是何等复杂的情况。柳鹤鸣的伤口已草草包扎过,铜盆里扔的全是擦过血的布条,触目惊心。而杨楼月正侧躺在床上,面色惨白。

  “怕是小产。” 沈绣把床帘又放下:“府上药材少,才找了些八珍炮姜让她服过,先安胎为要。但柳公子的伤……”

  苏预走了几步,半跪在檀木椅前,把柳鹤鸣手上缠着的布条缓缓解开,瞳孔骤然收缩。

  “方止了血。上回情急之中,我尚有火折子与酒。但柳大人方才入水,气脉虚弱,怕是禁不住折腾。” 她咬唇:“也无麻黄。”

  此时柳鹤鸣却睁了眼,昏黄灯光下却是微笑的,气若游丝。

  “方才多谢姑娘……救下我与小楼。姑娘如何称呼?”

  苏预握着伤布的手停住,抬眼白他,冷冷道:“柳公子且顾自家,别忙着拈花惹草。” 停顿一下,他才又说:“这是我夫人。”

  柳鹤鸣又笑一声。

  “苏微之,你小子。” 继而,又偏过头去,声音轻缓。

  “我这手能留么?”

  苏预的眼睛在灯火下澄黑:“这点小伤,我不会让你死。但也需,做好今后再不能握笔的打算。”

  寂静,寂静里灯花噼啪一声。柳鹤鸣眨眼,嘴角还是上扬的。眼角红痕、绯袍,在灯下像朵盛开的海棠。

  “在下不悔。”

  苏预点头,就站起来对沈绣耳语:“避风、滚水、干净伤布、铜剪、银烙匙、铍针。”

  “铍针?” 沈绣迟疑。(仅供参考,谨遵医嘱)铍针:亦称铍刀、剑针。《黄帝内经》中医九针之一,古代铍针疗法可治疗现代皮神经卡压综合征,针对末梢张力性疼痛治疗。

  “嗯。” 他说话间再次弯腰,把柳鹤鸣胳膊抬起来搁在桌上、找东西垫着,将灯花拨亮,又催促:“快些。在我身上,左侧。”

  她哦了声低头,瞧见他腰间佩带上拴着的灰囊,伸手去探,解了几下,没解开,额角又有汗掉下,急道:“你别动。”

  苏预不动,等她的手在暗处摩挲,终于把布囊解下来、打开,两人都暗舒一口气。她又将药箱里针袋铺在矮桌上,彼时苏预已将大袖系在腰后,双手洗净,点了火折子把银烙匙烙过,眨眼间就搁在伤口上。柳鹤鸣咬牙,疼得倒吸凉气,苏预立即向后伸手:“针。”

  她将东西递过去,他立刻将针按在数个穴位上,柳鹤鸣安静了。

  “雄黄酒、布、线。”

  灯花响声中,苏预缝合伤口的手极快,柳鹤鸣在被灌了半瓶雄黄酒之后已微醺,待结束时,苏预回头,瞧见沈绣已熬好了药,察觉到目光似地回头对他笑了笑,月牙似的眼睛在暗处闪烁。他才想起半个时辰前还在生她的气,急忙又挂起严肃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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