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更紧张,于是说了实话:爷爷明鉴。
“柳鹤鸣在北曲是出了名的潇洒,都说他是柳七再世。秦淮河的事你能不知,你不是领了俸银都去那挥霍么?”
宦官额角的汗更密了,跪下来就要磕头。堂上茶杯盖子磕碰茶碗一响,太监坐直了。
“秦淮也并非咱家不能去,有手有脚,你尚年轻。人们都看你是个阉宦,你就偏要争口气。人,就是这上边可怜。”
“但也需防着耳目。太祖时恨透了咱这类人,敢私自出去与女人厮混,乃至于纳妾的,都剥了皮。” 他说得轻:“那会儿枭首之刑还是常事,一家一县连坐几百口,堂上的推官也戴着枷,断了案子就给推出去枭首。不然也不会到了成祖的时候,朝廷无人、君臣互忌,万岁爷只好重用身边的宦官。”见《明实录》
他这番话说得大胆,底下人听得鸦雀无声。说完了,他又笑了笑。
“罢。不过听闻那夜除了他们三个,倒还有个女人。”
宦官低头,支吾半天,才开口:
“杨楼月。”
“对,是这个名儿。” 座上的人喝茶:“晏几道的词,不是谁都能起的。她从前的老相好,乃是高宪。你晓得么。”
宦官这回是真哆嗦了,膝行到阮阿措面前:
“督公,小的疏忽。”
“知错就好。” 他终于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掸了掸不存在的灰。
“高宪与她有旧,昨夜她出现,却是意外。据听闻,乃是那女子想要刺杀高宪,却被柳鹤鸣拦下了。” 太监眯眼朝向日光,院门外传来轻微声响,有人进了织造府,正往前院来。
“此事,你去查个清楚,将功折罪。”
“是!” 宦官声音洪亮,一步三跪地要走,又被他开口叫住。
“此时办妥了,便找个由头,将那巡盐部院的主事换下去。高宪还得留几日,假盐钞的事,我们替他压住,便是咱家的好把柄。”
“晓得。” 对方回得干脆。抬眼瞧太监时,见他神色渺远,又问一句,督公还有什么吩咐?
他眼神却瞧着那从门口走来的两人,打头的黑纱直裰神情肃杀的是苏预,后面容色漂亮的是柳鹤鸣。他右手缠着布,却用左手摇扇子。
“瞧见了么?那个穿黑的。”
他伸手往远处指了指,恰两人穿过回廊进来。
“那小子的把柄,如今也在我手上。待那户部的人下去了,他便是下任巡盐主事。”
阮阿措的眼睛眯起来,与手上的猫眼相映衬。
“要将他变成与咱家一根绳上的蚂蚱,得让他手上沾脏血,便才真是断了回头路。”
第32章 叁拾贰·安乐堂(一)
容色昳丽的书生先上去行个礼,左手收扇子也风度翩翩,举至与眉平齐:“见过督公。”
太监看着堂下穿青袍、中央鹭鸶补子,步态也像水鸟般安然的人,将手从暖笼里伸出来,朝前边勾了勾,柳鹤鸣就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眉目上打机锋,其他人却并瞧不出个所以然。
“昨夜听闻高指挥府上热闹得很,可惜咱家不在,没瞧见这热闹。”
柳鹤鸣抬眉:“督公说的热闹,可是苏大人将高指挥的寿宴掀了,还以苍鹰白鹤暗讽高指挥是晋朝陆机不知守拙的事。今日金陵城里可都传开,说苏大人为客死的巡抚杨大人不平,还在城郊弥陀殿与督公绝交,是不怕死的直臣。”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尤悔》:“陆平原河桥败,为卢志所谗,被诛,临刑叹曰:‘欲闻华亭鹤唳,可复得呼?’”
太监笑,笑声传遍整个前堂,笑得身边年轻宦官脸色更差。待他笑完了,就倾身向前,手搭在檀木椅扶手上,饶有兴味地看着柳鹤鸣。
“不愧是一甲探花、翰林庶吉士。你如今距考满还有几年?”
“回督公,我今年才至南京翰林院,方初考罢了。”明朝的文官考核官位升迁称为“考满”。即为官三年有初考,再三年有再考,再三年有通考。三次考试为期九年,考完即为“考满”,根据成绩分为“称职”、“平常”、“不称职”。“称职”者则会得到升迁机会,官品会升一级或两级。也有些人因成绩出色,第一次初考便得到升迁机会,但实在少数。也有极个别人因为某些特殊情况,几个月便得到升迁机会。书生悠悠答:“但柳某志不在官场,只愿做个富贵闲人。”
“知道知道。” 太监懒得理他这一套,只招手往身边,又吩咐:“看茶。” 几个小火者就步伐轻快地上来,摆出一套青花描忍冬纹样的瓷器。柳鹤鸣大摇大摆走上去,坐在他左侧位子上,而苏预仍在远处站着,不语。
“这是金绽,高丽人。十年前我从安乐堂捡的,今后要给我养老送终。来,金绽,见过两位大人。” 太监将戴满宝石的手抬起来,年轻宦官诚惶诚恐,立即跪倒在地上,泪盈于睫。“爷爷,小的当不起。”
茶盏于此时被掀起,清香扑鼻。太监细眉舒展,也没生气,拿起自己手边那杯吹了吹:
“你也十六了,咱家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尚在肃州城受冻挨饿。如今也该出来,受受风刀霜剑。”
喝口茶,又看看苏预:“苏微之,咱家劝你给个台阶便下,何苦为难我的人。不就是拦了你一回接亲水船,该娶的迟早要进门,依我看,你是因祸得福。”
金绽这才记起他和苏预的过节,乃是他受命去拦了一回接亲船。遂咬着牙要给苏预跪下赔礼,苏预才开口。
“督公计谋深远,苏某惭愧。”
“你惭愧,你惭愧个屁。” 太监喝茶,眉毛都没抬一下。“今日不请自来,是要求咱家办事,还是逼咱家收拾你的烂摊子?”
柳鹤鸣闻言,立即把手里的扇子嗖地抽出来,放在手上,毕恭毕敬打开:“自然是来求督公办事。事情仓促,在下只带了此物,聊表诚意。”
桌对面的太监眼神掠过那扇面看了眼,不以为意地笑。
“不就是马远范宽那些。咱家不懂这些清高物件,柳大人留着巴结下任巡抚吧。”
书生不答,把扇子翻了个面。苏预咳嗽一声,偏过头去。而阮阿措只眼风掠过,就把茶杯放下,接过扇子,眼睛都黏在那上头。
“柳大人果然擅春宫,这扇面,雅而不俗,乐而不妖,千金难买,千金难买。听闻这扇面柳大人连宁王求画也未曾答应,怎的今朝送了我?”
堂下金绽闻言,眼神巴巴地往那边瞟,而苏预却于此时开口:
“因今日想求督公的,是一个人的性命。”
阮阿措不说话了,他身子往后靠,像个倦懒的大猫。
“杨楼月么。”
苏预不答,瞧了眼金绽。阮阿措一个眼神,金绽就退了下去。他才整顿衣裳,往前走了几步。
“杨楼月不能杀,非但不能杀,还需给她个安身之处。”
“为何?” 太监还在瞧那扇面上的画:“她是高宪的人。那老头子睚眦必报,不会容得下对她起过杀心的女人。更何况她晓得假盐钞的事,那事,与高宪牵扯甚大,想必你查张贡生时也问到过。”
“假盐钞之事,督公想替高指挥压下去?” 苏预看他:“因此案关系着巡盐院的脑袋。此时往上报,就是打高指挥的脸。但盐税与漕运牵扯甚多,不查清楚,后患无穷。”
“就你清高。” 太监笑。
“这里头的门道、捅到天上有多少人死,我不比你清楚?江淮一带登记在黄册上的几万灶户,如今大半都是假的。盐税年年交、年年欠,年年有州官被砍头,你一个开医馆的,真操心起庙堂事来了,你不是退了么?”
“因我手上有督公想要的东西。” 苏预忽地转移了话题:
“那位贵人在城外走丢的仁济义庄与养济院,都是皇产。五十年前苏某的太公告老还乡,领了南京养济院掌院的闲职。督公若想在高指挥插手之前,将那义庄运河连着盐仓都控在织造府手里,只能通过我。”
太监不笑了,拿起个青花瓷杯,啪嚓摔在地上。身后小火者脸上显出心疼神气,但不敢吱声。随即,他忍住被人摆了一道的怒意,强笑着问:“那日贵人在丢在金陵郊外,也是你做的局?你跟他说什么了?”
“那倒与我无关。” 苏预淡淡回复:“实不相瞒,苏某也是在那日之后,才想起去查这仁济义庄的来历,却查到自家头上。” 他停顿:“可那贵人是如何躲过你手下耳目、竟跑到那等地方,我亦不知。”
阮阿措沉思,怒容逐渐散去,最后变成若有所思。
“有意思,真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苏预捕捉到他神情变化,忽觉他对他隐瞒了什么,追问道。
“那杀了张贡生的真凶……说不定,就藏在义庄。”
太监笑得露出晃眼的白牙。
“你想想,谁手里还有苗人的箭簇、贵州的俍兵。除了掌院,谁还有胆子住在皇产里头,谁对搜刮民财制假盐钞的人恨之入骨,夺民之财,等于夺他私产。苏微之,你这回是和成王败寇的买卖绑在一块,掉脑袋也回不了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