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30)

  苏预眼神只变了一瞬,立刻稳住。

  “督公不能随意毁谤贵人。”

  “我毁谤?咱家是司礼监出来的,万岁爷都说,咱家这双眼开过光,能瞧出人三辈子的事儿。苏大人手快,让那位攀上了南镇抚司以钳制我,却没防住那位,怕早就晓得你是谁,这局棋,咱呐,都让他给拿捏了,真是后生可畏。”

  太监眯眼,仰头看远处。

  “金陵要变天啦。”

  ***

  离了南京织造府,两匹马走出巷道,柳鹤鸣就气急败坏地骂。

  “什么小王爷,我看他就是个穷道士,知小礼,缺大德!我们这么帮他,折了两只鸟,还赔上我的鹤舞,他竟敢瞒着这么大的事!若那义庄里边真养着兵,查到你头上,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苏预却不知在想什么事,脸色不喜不怒。柳鹤鸣回头瞧他,放慢了马速,抬手拍在他肩上。

  “唉,唉,苏微之,你不会给吓傻了吧。”

  他这才回头,朝柳鹤鸣一笑。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

  “别跟我扯《大学》。我说你,就不后怕么?”

  “后怕有什么用。幸而阮阿措答应了替我们与高宪周旋,把杨楼月保下来。不然,你这手白废了。”

  “谁说我手废了。” 柳鹤鸣瞪他:“我手好得很,不出三月便能作画。若不能,我就去街上说,你们春熙堂都是庸医。”

  “就是有你这类病患,才无人敢做良医,致使天下人无处看病。”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不过这个……” 柳鹤鸣从腰间又掏出个扇子,插在苏预腰间:“我这手伤之前才画了两幅,一幅便宜了督公,这个送你,算是谢你治我的伤。”

  “别不要啊,若我这手真废了,这就是绝笔。” 他痛心疾首:“千金难买。”

  苏预正控着马缰,偏头看了眼腰侧的象牙骨纸扇,想拿出去,思虑片刻,却没动手。

  “杨楼月,究竟与你有何干系。”

  他问得直接,柳鹤鸣沉默了,马也慢了几步,落在苏预后头。而他也调整马速,等柳鹤鸣再度赶上前,那假意微笑的脸上,却有悲哀眼神。

  “还记得早些时,我与你说过的赵尚书的女儿么。”

  “那门亲事,三年前便没了。赵尚书因言获罪,被下在诏狱里,挖眼拔舌。三服之内的亲眷,男子流放,女子充为官婢。我与赵小姐青梅竹马,赵家被抄时,我还在秋闱应试。放榜时我中了探花回去,她阖家都没了。”

  “我四处寻她下落,杳无音讯。我辞了京师的官,留在南京翰林院,想查她的消息,却得知她抄家当夜就投了湖。那夜,我险些醉死在秦淮河边上,醒来就碰见杨楼月。”

  “我与杨楼月,是萍水相逢,患难之交。” 柳鹤鸣淡笑。

  “她不愿讲过去,我不愿讲将来。”

  苏预不说话,手里挽着缰绳。这么安静地走过几条巷道,柳鹤鸣才笑着拍他:“唉,我诓你呢,不会真信了吧。”

  春风吹过小巷,吹起柳树翩跹。两人看向不远处的秦淮河水泛起晶莹涟漪,继而苏预也笑。

  “信与不信,各人自知。”

  ***

  苏预进门,沐浴。天色昏黄,问及沈绣,说是又出去,去了春熙堂瞧昨夜送来养病的杨小娘子。他点头,把身上衣袍解开,碰到那柳鹤鸣的扇子,想了想,还是没扔进火里烧了,只找个书格放进去,压在旧书里边。

  待洗了澡出来,走进书房。书房里没点灯,他掀帘子进去,却听见窸窣声音,没来得及抽刀,就听见沈绣细细的声音在书架边上响起。

  “是我。”

  他浑身紧绷的劲力瞬间松懈下来,按了按额角,问她:

  “怎么不点灯?”

  “此处有月光,不用点灯。” 她动作有些急,像在藏什么。苏预觉得好笑,又往前走两步,沈绣立刻声量抬高:“先,先别过来。”

  “怎么。” 他背着手,在月光里看见她头上玉簪子水光流动,而她正踮脚往书架上放东西,手里捧着一摞书,眼见着要摔,还在那强撑。他等了会,等她把书都塞回去,整理衣裳后就要匆匆离开,才一把拽住她,来不及装成不疾不徐,眼睛只瞧见她沐浴后新鲜换的衣裳、闻见她身上散发的香气,余光瞥见她怀里的书,开口方道:

  “朱丹溪的书,除了《格致余论》《局方发挥》《本草衍义补遗》外,还有本《金匮钩玄》。”朱丹溪,金元时期的著名医家,浙江人。

  沈绣这才抬眼看他,瞧过他沐浴过敞开的领口就立刻别过眼。“没,没寻到。改天再来。”

  “你不是又要彻夜苦读,忙着给那杨楼月寻温补安胎的法子么,何苦明日再来。” 他放开她,信步往书架走:“那女子一意孤行,你为何护她至此。”

  沈绣看他恢复正经情态,料想是不打算做什么,就站住回复。

  “春熙堂后院里,这样的不只她一个。”

  接着看他从书架里拿起某本,就走过去拿。“我想,治好了她,往后就有胆子去治更多。”

  书拿下来了,但架上方才放的那几本却随着这本的抽出而微微晃动,继而摧枯拉朽地掉下来,砸了一地。苏预下意识抱住她,把她头护在手掌下。沈绣揪住他衣领,等巨响停了,才回头看,瞧见月光里,所有书上头,赫然有个扇子,被震得散开了扇面。

  那上头画着屏风里交叠的两个人,边上还有行小字:“北里秘穠艳,东园锁名花。”唐 司空图 《效陈拾遗子昂感遇》诗之二:“北里秘穠艳,东园锁名花。”

  她啊了一声,苏预立刻捂上她眼睛,或许是心虚,两句话间吞了音,喉头滚动。

  “乃是柳鹤鸣寄放在我处的。”

  “与我无干。”

  第33章 叁拾叁·安乐堂(二)

  “我都瞧见了。” 沈绣被遮着眼睛,袖角扒住他手臂,声音闷闷。

  苏预掌心盖着她眼睫,像扑住蝴蝶。蝴蝶在他手上振翅欲飞,而窗外月光皎洁。她懂得什么?看了又有什么用。他把手一放,顺势弯腰将那扇子捡起来,合住,插在腰间。沈绣把手向后抵在桌沿,看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低头捡书,捡起来就搁在架子上。收拾完了人也没走,苏预终于拖延到无事可做,只能回头瞧她。

  “大人不用藏着掖着。” 沈绣终于开口,把方才被她自己揪成一团的袖角松开。“爱瞧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他手扶着额角揉了揉,向后靠在书架上,对她不设防地笑,沈绣立刻别开眼。

  “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是确不晓得,还是装的。” 他终于转过身,把穿得松垮的外衣解开,布绦腰带还好端端系着,只漏出胸膛,她就哎呀一声,又把眼睛遮住。

  他就这么走过去,走到她站立的书桌边,撑着桌,把人围堵在双臂之间,低头看她。沈绣连大气都不敢出。窗外月亮穿过云层,清辉洒在坑洼不平的桌面。那木纹里都是斑点墨痕,是张用过多年的桌子,一动,就嘎吱响。她瞧见他胸膛上有刀伤,年深日久好得差不多,看了还是觉得很痛。

  他用食指放在她鼻子底下探了探,故作惊讶:“不喘气了。”

  她这才抬头,一双黑瞳里的天光月影就齐齐泼洒进来。沈绣愣住,觉得这是话本里的情状,可话本里没写过这么冷、这么静,又不知作如何想法的两个奇怪的人。

  而这两个奇怪的人,偏偏做了夫妻。

  许是无聊,苏预低头吻她。

  沈绣不知道躲,只觉得这吻来意未明,像在与她探讨,又像要急切地封她的口。苏预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中?左思右想,而这缜密思维又被打断。

  手指勾着她衣带,待解未解。

  她手按住他的手。对方就顺势将她手拢住按在书桌上,另一只手扶着细白后颈。方才只不过碰碰她唇,现在那温热触感顺着衣领下去,沈绣就叫了声,苏预。尾音发颤,梦中场景。

  他停住,抬眼看她。

  沈绣觉得自己在与老虎对视,虎天生要噬人,而她被暖意包裹,在料峭三月,竟忘记挣扎。

  “你不能。” 她咽下喉头酸涩的、想哭的感觉。“总戏弄我。”

  “说好了举案齐眉,如此没有分寸,不是长久办法。” 她转头,思考片刻道:“大人可以出、出去夜宿。” 说了这句,她好像嫌还不够,又添一句:“你们男子,寻欢作乐,总有许多去处,不是么。”

  苏预强行将浑身周流的热血压住,看她眉毛拧成团很委屈的样子,心里倒是有些细微不可告人的雀跃。他把她额角头发拨开,身型等于两个半沈绣的人此刻半跪下来,好与她平齐,手倒是很老实地放在桌边撑住。夜里影影绰绰,其他瞧不分明,除了眼睛。

  白天时寒光慑人,此时却有微温。

  “嗯。我是有许多去处。”

  她不说话了,发顶簪子在月下闪,暗绿到水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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