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4)

  沈绣满头珠翠压得脖酸,坐在床上等苏预来掀盖巾,却在白底皂靴出现在视线里时慌了神。

  红布是顷刻间掀的,她未及准备就抬眼,撞见苏预直直看过来。

  他换了身大红罗袍,鬓发收拾得干净,更衬得素面上目光潋滟。她从前支撑门庭时吃过许多白眼,却不觉得此刻的审视有何瞧不起她的意思,单只是发烫。

  利剑新斫、翠竹漪漪。新东西都有亮光、像天地初生,瞧什么都新奇。他们此刻就是这样对望几个来回,却是苏预先落败,挪开眼睛,把玉如意搁在案几上,咳了一声,道:

  “不早了。”

  沈绣起初没懂这句话的意思,懂了之后,红意从耳尖慢慢浮起,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回头假意去拂床上满满铺着的压胜钱也叫厌胜钱,非流通货币,一般用来压邪攘灾或者喜事祈福。其实是心里拿不定主意,接着该做什么。她父母过世得早,乳母丫鬟之类又是从前母亲带来的旧人,素朴简静,平日里除了收药拣药,就是吃斋念佛。依稀知道些,还是沈惜临走时塞给她的话本里看来的。什么拜月亭、西厢记、墙头马上,都写得影影绰绰。带画儿的卖二两银子,说是出自名家之手。她嫌贵,没舍得托人偷买几册,如今两眼一抹黑,沈绣有些后悔,忍不住叹了口气。

  温热呼吸掠过脖颈,她一抖,却是苏预低了头,解开拴帐帘的丝绦,把两人罩在红帐内。

  “叹什么气?”

  这是他第二句话,却比上一句更有情绪。或许是离得太近,她偏过头,手无处可放,就放在身后红绒软榻上。压胜钱硌手,她又把手拿开。来回犹豫间,看在苏预眼里,就像是在找地方躲他。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又向前以膝支榻,靠得更近,她情急之下,一手按住他前胸,声音陡然提起来:

  “先、先别动。”

  苏预就僵在那,单手撑着榻,接着直起身看她,眼里神色莫测。而接着沈绣的动作却让他瞳孔震了震。

  她先是抬手把凤冠摘了,搁在案几上,又除了挽发的金钗,乌发流水似地滑落到襟前。接着她就去摘霞帔和革带,弄了一会还没解开,反而是金帔坠敲得床沿叮铃作响。

  这声响惹得他更心乱,终于抬手,覆盖在她手上。沈绣惊惶地抬起脸,浓郁眼睫下,是双漾着水波的眼睛,像江南三月雨。他脾气被雨浇灭,只剩无奈。想起午时遇见她时,这双漂亮清水眼根本没落在他身上,说出口的话就带了没意识到的促狭。

  “白日里见你拔箭簇身手颇好,怎么这时倒拙了?”

  她急得咬唇,把嘴唇咬出血。偏这时候争气,当啷一声揪断了系霞帔的丝绳,跟着沉重袍服也顺着肩膀滑落,他目光顿时深沉,身子跟着她倒下去,两人凌乱滚在榻上。

  沈绣的手被捉着,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宽阔胸膛与肩膀,顺着往上就是喉结。罗袍料子轻软,轻易就抵在膝盖处,她呀了一声,苏预就笑。她以为苏预笑她笨,什么都不会,没有大家闺秀的举止若定。又想起沈惜临行时哭得惨兮兮的模样,眼角又红了。

  他立即止住笑,额头压得更低,几乎低到与她呼吸相接。

  “沈绣。”

  他这不是问询,更像自言自语。先时他在婚床前仔细看庚帖,把她生辰八字姓名籍贯背了又背,错字罚书似的。沈绣不知道前因后果,只觉得莫名其妙。

  以及,跟几个时辰之前挽手跨门槛那回一样,还有些陌生的心悸。

  见人没答应,苏预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更低。

  她终于想起开口回应,但未及说什么,他就低头吻下去。

  火烛跳动,她头回被人这么碰触,太热太近,根本来不及思索,唇齿碰撞间就有些零碎响动逸出。推杯换盏间,她尝到些许酒味,才想起那是合卺酒。

  是苏预。他看她在黄昏后累得快站不住,便连喝酒的繁缛也省了,用这法子渡给她。

  原本紊乱的思绪当即嗡地炸开花,沈绣浑身发软发麻,而苏预横亘在身前,乌沉沉的影子投下来,罗袍不知何时解了,里衣领口交叠,能瞧见右臂刀伤处的包扎。

  沈绣昏昏沉沉,忆起梳妆时在碎语里也听了一耳朵,说是苏预为南京织造的人擅自去码头接亲的事,在城外佛寺和督公的人起了争执。她不知道眼前这人是怎么同时招惹了兵部和权阉,但显而易见的是,他再怎么酷厉,至此倒是比从前遇到的那些人好得多。

  思绪未及延续,就戛然而止。他的吻只中止了片刻就又继续,这次却是顺着脖颈往下。

  她唇齿间留着酒意,连带着声音也醉。手制不住他握在腰间的手,就开口叫他。

  “苏、苏……”

  喊出口她才恍然发觉,自己不知道他的字。

  “微之。”

  他动作顿住了,在满帐的红罗锦绣里抬头,嘴角挂着一闪即逝的笑意。

  “我的字,微之。”

  她没来得及接话,手指就揪紧了锦被。他掌心滚烫,拂过山陵丘壑。那几两银子未买到的带画儿的书,她此刻依稀知晓了里边的图,究竟是个什么情状。

  沈绣把声音噎在喉咙里,腰肢弯成一把弓。他终于再次抬头,目光灼灼,手的动作却没停。她抖得厉害,越是抖,浑身便越是烫。那叶孤舟飘到身前,她立刻抓住,却是苏预的里衣。

  滚烫吐息在她后颈,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叼住脖颈的兔子,被狼悍然攫住,挣脱不得,浑身都绷得死紧,怕得闭了眼。

  “你这样子,倒像是要杀头。”

  他又笑话她。

  沈绣不答,也不睁眼。苏预叹气,动作停了,他手指却仍留在原处。她不解,睁开眼瞧他。

  “学过医罢,应当知道。”

  他一把好嗓子此刻倒像是拉着胡琴,哑且沉,贴着耳根滑过。

  “弄不好了,要痛。”

  “故而时间久些,不是故意戏弄于你。”

  他直起身,衣领敞着,肌肉笔画分明都漏在烛光里。她眼睛刚睁开,看了一眼,又闭上,心狂跳不止。

  她听闻过一些,但没见过真的……确实是山岭纵横。

  苏预觉得她好笑,俯身伸手掐灭了红烛,继而拂袖,满床的压胜钱就哗啦啦都掉在地上,在寂静夜里响得不能歇止。

  第3章 叁·红帐

  窗外雨歇,月升得高了。帐里却是热气熏蒸,堪比暖春。

  苏预一面继续,一面留意看着沈绣。烛灭后只剩月光,漏过红纱帐洒进来,他把革带罗袍都除去,把她手按在自己腰上。

  “这儿,有个刀疤,摸到了么。”

  他声音就在耳际,比白天轻缓。沈绣原本昏沉的头脑却在触碰到坎坷不平的伤疤时清醒了一瞬,认识到眼前这个确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神鬼山妖,也不是兽,被刀砍了也会死。也有心、心会跳,血是温热的,手是有茧的。

  他在她手触到时下意识戒备,浑身绷紧而又放缓,在无人可见的黑暗处耳尖变红,没话找话道:“是六年前在台山卫所,刀口淬过毒,养了半年。” 停顿片刻才加一句:“后来,营中有人拿了姑苏沈氏的金创方,才治好。”

  她手顿住了。

  见她不说话,苏预也不再追问。这么多年过去,两家婚约就像旧历上的一页纸,直到他挂冠回江南才被提起,不料翻开时已经泛黄。他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以为苏家看沈家败落却不愿担个薄情寡义的名头,要把婚事拖到沈家来拒,还是……根本就不愿嫁到金陵?

  看她治伤的熟稔程度,想必沈家的医馆生意并未在败落后中断,她也颇见过些世面。或许早有不少人与她说过亲。假如不是阴差阳错种种巧合,他们也不会有今夜。

  想到这,他的心莫名酸麻。

  但接着那细密难言的晦暗心思又变成了别的。因为沈绣的手离开那块疤痕,绕着往下摸了摸。

  床榻吱呀一响,人陷在锦绣深处。她手被捉住放在肩头,贴得太近,近到能感觉到所有,包括方才略触碰到的东西。她没见过也没摸过,甫一实战便形实具备,尤其震惊,震惊到连话都忘了讲,只有呼吸急促。

  气氛变了,沈绣说不上来,但就是与方才不同,多了点她未能深究的意思。

  “你急什么。还是你怕我……” 他迟疑,还是把话说完了:“不能?”

  沈绣啊了一声,又唉了一声。前半句是惊讶,后半句是顿悟。她着实连想都没想过,还有这个可能。想到从前见过的许多后宅杂症,大半源头出在男眷身上,她觉得有理,就顺着他问话接下去。

  “从前没想过,方才,想了想。”

  他被气笑了,支起胳膊借月光瞧她,竭力把心里的肮脏念头先摁住。

  “想得如何?”

  她认真抬眼,眼神相对时被搅得心猿意马,目光立即荡开,胡乱答了一句:

  “瞧着无甚大碍,焉知不是绣花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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