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的人手里缓缓搓动沉香佛珠,手腕上缀着蜜蜡串、金红相叠。
“苏微之,几年不见,世事倒是没磋磨你半分。”
“督公。”
书生站在殿外,任凭屋檐上的落雨把他后背打湿,似乎是不愿和站在一处。
“今日苏某大婚,督公的贺礼,苏某收了。”
他喉头滚了滚:
“但督公派人去龙江关码头接亲,却是令苏某难做。”
宦官听了这话神情一冷,不再看他。半晌,才慢悠悠地:“阮某当年在台山之战受过苏大人的恩情,总得让我有个时机还呐。”
“阮阿措。”
终于,书生又开口,束手背后而立,嘴角翘起个弧度,很难讲是嘲笑还是善意。
“当年我救你时,尚不知你会做到司礼监秉笔太监。若知道擅自施治病患却惹出诸多罪孽…”
“苏预!” 殿上的人忽地被扯了逆鳞:“你别不知好歹!”
他也顾不上雨,一步跨出了大殿门槛,钻进檐廊里扯住书生衣领,目眦欲裂:
“别忘了台山上那几十号净军怎么替你挡箭死了的,他们也都是我的亲随!当年你是怎么说的,凡是有你一口气,便要守住台山城。如今被骂一句阉党就借故丁忧挂冠退居江南,两浙无将可用、兵部只知贪墨粮饷,你去看看,府库的藤甲都烂成什么样了!”
“你呢。”
书生抬眉,如墨的瞳仁钉牢他。
“督公大人、九千岁。你来南京做织造,是为了苍生大计,还是为了宫里那位的私心。”
缓缓地,那只手放开了他。蟒袍上游蛇的光芒都暗了几分。被叫督公的人面色灰败,努力撑着清雅持重的壳子,才勉强站稳。
“苏微之,咱们不一样。你是什么出身?不走险路,还有阳关道可走,咱家走的,可是通天的绝路。”
这句话说出来,听的人也怔了怔。继而他笑出了声,笑得对面搓沉香佛珠的手都停下。
“督公,你当我是为何要挂冠辞京?不是怕担个阉党的恶名,实在是苏某这里”,他指了指心口:“那捧火,如今已经灭了。”
“当年力主抗边的旧臣尽遭剪除,圣上一心求长生秘术、与番僧日日诵经打坐。若是再在京师待下去,我将成朽木。” 他笑:“不如回江南重开医馆,施药救人。”
沉默。沉默间两人看着檐前雨水落下,滔滔不绝。
“罢了,你还是当年那个死心眼、榆木一根。”蟒袍动了动,佛珠又转起来。“但今日这吉时,恐怕苏大人还是赶不到了。除非答应,今后在南京城,宁远公府得有我阮某人的照顾。”
“你何必…” 书生眉头一紧,继而敏锐捕捉到一丝诡异气息却:“你盯上了春熙堂的方子?”
对方不答,手指搓动佛珠。对面人束手,站得远了些。
“若我说不呢?”
“容不得你说不。”
佛珠停下转动的瞬间,院里的雨声也停了。
书生抬头,发觉四周不是雨停,而是黑压压的两队人悄无声息逼近檐廊,把雨都吸进身上穿的玄色大麾里。刀镡从刀鞘里弹出来,刹那间是几百道寒光。
“听闻你未过门的夫人不错,是沈家女儿?可惜沈尚书死得早,沈家的《脉经》怕也失传了。” 蟒袍隐没在黑色洪流之中,而书生面对逼近的骁勇,缓缓后撤,一个压腰回身,反向从最近处夺了一把刀,抡圆了收手时,长廊阵形瞬时打乱,而刀尖犹带着水珠。
他将刀口端平,弹了弹刀上的水,低垂眼帘:
“原来,她姓沈。”
蟒袍站在远处笑,从垂首的火者那接过暖炉,看他与别人对打。
“看来传闻不假,你根本就没把这门亲放在心上。我还真当你回了江南,要求田问舍做渔翁。”
苏预没接话,他再次挥刀,肘击、膝击配合上下突闪,手里单刀变双刀。绕腕一转,沙场凌厉风刃便重回了手心。方才青苍质朴的样子没了,现出不冲破囚笼便杀身成仁的炽烈本相。
“你说得对,我没把这门亲放在心上,但既然来了金陵,她便受春熙堂的庇护。督公不撤人,我便自己开条路出去。”
最后振刀时,双刃展翅如同曼荼罗,血滴飞溅。
***
雨越下越大,距离吉时只差不到两个时辰。
两方对峙时,斜剌里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支暗箭,正射中那总旗肩膀。
顿时群情激愤,缇骑们见势就要冲上去,而对面也已架好了阵势,只消谁一声呼喝,这办喜事的巷道就要血流遍地。
“且慢!”
轿帘子于此时掀开,沈绣从轿子里轻巧跳出来,惊得众人都一时无话。她穿着上船时的喜服,料子虽贵重样式却简单,甚至没什么珠翠点缀,瞧着与苏府小夫人的排场毫不相称。更不相称的是她在做的事——她正越过密密匝匝的人,心急火燎往伤患所在的地方走去,手里攥着个瓷瓶。
然而一匹枣红马拦住了她。
“小夫人,请回轿中。刀剑无眼,伤了小夫人,咱家可担待不起。”
宦官的眼神促狭,上下打量这个麻雀似的人物。成婚当日在街上如此随意行事,这女人究竟是目无尊法亲疏还是个疯子?
“大人,行医看诊,不问男女。”
她向宦官微欠了身,就继续要朝那总旗所在的地方去,声音冷淡清冽如同水流。
“我看他箭伤伤及胸肺,又沾了雨,若不早些处理,怕是熬不过今晚就会伤寒咳血而死。”
宦官眼睛动了动,倒真收了手里的鞭子,放她从容走过。沈绣硬着头皮向前,谁料所到之处人人避让,竟生生让开条狭路,容她错身。
沈绣蹲在那中箭总旗身边,从随身包袱里掏出把银剪刀,再次让现场众兵惊了一惊。
谁家娘子新婚当天贴身揣着剪刀呢?
然而她已经利落把伤患肩头破布剪开,顺带递过去一块绣帕。
“箭簇没进了皮肉,有倒刺。我未带麻药,一会拔了箭头时,需大人咬着布,以免痛呼咬舌。”
她又抬头朝身后:“劳驾,火折子、酒。”
那缇骑竟也听话,当下点了个火折子递给她,又从腰上解下酒壶。沈绣立即将剪刀过火,又将布浸了酒液,单手握紧箭簇外头那端,手疾眼快,粘皮带肉的箭簇就整个拔出来。她迅速将洒了药粉与酒液的布按在伤口处,连看的人都面色惨白。
沈绣忙活完了,冷汗才从额头掉掉落。
雨还下着,她周身嫁衣都湿透了,发丝沾在鬓角。别说是公府夫人,就是公府的婢女都瞧着比她体面几分。她此时才想起自己的处境,要勉强站起,却发现腿脚在方才吊着一口气时救人未曾注意,现时已经麻了。
雨渐止。
但似乎不是雨止,而是有人在她头上撑伞,支起一方干燥天地。
她没来得及抬头,身侧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节虎口与第三指有老茧,是握刀又握笔的手。血沾在他手腕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落。腥甜味冲鼻子,却不是来自这条暗巷,而是来自有泥有草、树木葱茏的所在。
遮天雨盖霎时歇,她此时终于记起自己还是个将过门的新嫁娘,犹豫着,不知该接还是不接这只陌生男人的手。
“来迟了,让姑娘受惊。在下是金陵春熙堂苏预。”
他把手伸过去时未曾多想,伸过去后才发觉他连“夫人”二字都说不出来。
但地上的人一把握住他的手,支起身子拍了拍泥土,仰头就对他笑。笑得心无芥蒂、就像她每天对谁都这么笑似的,半点埋怨也无;就像她随随便便就把成亲用的绣帕给伤患用,半点犹豫也无。
“苏大人到了,这喜宴便还是如期?”
两人面对面定睛只瞧了一眼,谁都没把谁瞧分明。沈绣手抽回去,苏预却觉得手上少了些什么。
方才从弥陀殿闯出来时不觉有愧、策马奔入城门时不觉有愧、数月前不耐姑母催遣答应了婚事不觉有愧,只是略查了查有婚约的那户人家早年破落,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便做主多备了聘礼,便觉得如此就算仁至义尽。
但方才踏进乌衣巷,远远望见那抹赤红嫁裙在地上铺开,女子的脸艳且冷,在金铁簇拥之中点火治人、纤白手指按在总旗的背上,神凝气聚,恍惚若有光。
他心中忽地涌起复杂愧疚,觉得自己确是来迟了。
第2章 贰·花烛
龙凤高烛在床头燃着,哔剥作响,把整间卧房照得通明。
几个时辰前,过午恰赶上吉时,苏预连衣衫都未换,血淋淋地把她挽过宁远公府的门槛,不知谁吹了声唢呐,整条巷子复又热闹起来。她恍恍惚惚,只触到那人手心微温,陌生的、男人的手。她大着胆子朝身边觑了几眼,又不敢细看,依稀只瞧见昏黄火烛下那个挺拔侧脸,鼻梁与剑一般直。霎时惊悸涌上心头,却不是害怕。未待她整理清楚,就被拉走换了衣裳头面。接着便是冗长仪式,自黄昏后喧嚷到人定时,终于,房里只剩了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