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40)

  废立之事,他连想都不敢想,不意味着别人已经想了许久,甚至已经付诸实施。他离开那个漩涡已经太久了。

  “颜大人要是想走,还来得及。” 督公看他。“明早,我便唤人套了车马送大人出城,不消半旬,大人便可回甘州养老去。”

  然而颜文训摇头。

  “走?走不了啦。”

  他心如死灰之后反倒有种坦然,举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脖子喝尽,辣得皱眉。

  “天道如弓。出自“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唐·韦庄《关河道中》我就算回乡去缩头做个农户,又能躲到几时?听了这么多不该听的,你们能放过我么?呵呵。”

  “颜大人爽快。”

  督公不再瞧他了,此言一出,等同于巡盐院与高宪彻底撕破了脸,而就算他不站在织造局这边,起码,不会站在南镇抚司那边了。

  而方才一直默不作声的道士也还在那站着,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等太监说完了话,他才回话。

  “我所知之事甚多,但不可说。”

  又指金绽:

  “问他。”

  金绽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太监转身看他,他才怕了,抖抖索索跪下去。

  “此事全系我一人主使,与、与旁人无关。”

  “金绽。好好儿地说来,此事从何而起、为何要毁伤身体,假盐钞的事,又与你有何干系。若说不好了,咱家也难保你,晓得么。”

  金绽把缺了根手指头的那只手举起来,对天发誓:

  “此事仅我一人作主,再与旁人无干系!” 又以头抢地:“大罗金仙在上,我所言之事句句属实!金陵有妖魔,阻碍真君降世,那榜书、榜书就是明证。”

  “什么榜书?” 督公皱眉。

  小道士从怀袖里抽出张纸,形制与一般盐钞并无不同,递给太监。他看了眼,没瞧出个所以然。再仔细看时,道士手指点在那,他顿时把盐钞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该死!”

  颜文训在一旁把盐钞捡起来,苏预也凑过去看。那盐钞形制与寻常的乍看并无不同,边缘原本印着繁复花纹以防伪造的地方,却变成了密密麻麻的字。若不仔细看,也与花纹无甚区别。

  可上边的字,读下去却是几句语气严厉的话,甚至可以说是咒语:“得此文者若不如下所示至亲必横遭祸患”,后面所写的则是教人毁坏身躯以“献祭真君”并继续传此书给下一人云云。

  颜文训看完了只沉默,又问金绽:

  “这东西是在何处得的?”

  金绽叩头道:“数月前,金陵就传开了。都是在水关码头、伎馆歌楼与城外乞丐游民汇聚的地方。”

  “养济院与义庄也有?”

  小道士点头。

  “月初,我到义庄,便瞧见有乞丐在光天化日之下,切了手指喂野狗。此事在金陵风行已久,非旬日能为。”

  “荒唐!”颜文训气得吹胡子瞪眼。“这荒唐玩意也有人信?”

  金绽已经无话可说,像条丧家狗,哀哀的瞧着可怜。其余人瞧着那揉成纸团的假盐钞,都神情凝重。

  苏预走过去,把假盐钞展开,铺在地上。

  “那夜在巡盐院,你说,你是自己做的。但明明还有如意仙。”

  金绽嗫嚅:“只我们两个。”

  苏预看了眼颜文训:“你审吧。”

  “假盐钞上写此等文字,是要让假盐钞通行两淮、甚至整个盐运线。往坏了想,此时全境有盐运之处,都混进了假盐钞。”

  颜文训眉心聚起。

  “此事必须上报朝廷。”

  金绽不语,他额头上已磕出红印子,而督公只闭目养神,手中攥着金杯。

  “金绽。” 终于,他睁眼。

  “当年将你从安乐堂接出来时候,与咱家怎么说的来着?”

  地上的颤声。

  “纵使没身入宫,也要做人。要做三宝太监马哈只那样的人。”

  “看来你是忘了。” 太监说得很轻,但细微声里,他与金绽之间有东西骤然碎裂,是捉不着、瞧不见,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我没忘!督公,我没忘!”

  金绽再说不出话,他憋了半天,哇地吐出口乌黑的血。

  此前一直在位上坐着的沈绣此时才站起身。对着不久前在龙江关码头时风头无两的小宦官,她神色也和掀开轿帘出来时一般无二。

  苏预瞧着沈绣走过来,非但没阻拦,还给她让出一条路。她就走过去,半蹲在地,伸出二指搁在他脉上,又查看脸色,回头与苏预对过眼神。

  “是中毒。”

  “药性缓慢,毒发时已蔓延至全身。金公公,谁人动过你平日的餐食?”

  “没…是我。我自己。”

  金绽听了这话,却如释重负地笑,接着就昏了过去。阮阿措瞧着这一切发生,岿然不动,脸上现出荒凉的神情。

  地上匍匐的人与四周繁华着锦、烈火烹油的富贵格格不入,沈绣微不可闻地叹气,但苏预听见,眼神微变。

  ***

  这一席散得潦草,金绽被颜文训带了走,临离开,督公又回头向苏预:

  “不过三日,宁王府寿宴,帖子会送到你府上。”

  他说得疲惫:“都来。”

  沈绣与苏预一齐站着,等那些煊赫排场都走完了才回身。见沈绣若有所思,他就低头:“怎么?”

  她思忖后才直言。

  “方才瞧见,那些绫罗下包的也是惶惑肉身。”

  苏预嘴角扬起,这是他今晚头一回被逗笑。

  “这话讲得,像个老禅僧。”

  沈绣与他往后院转,瞧见灯一盏盏地熄了,忽而站住。

  “大人。”

  “嗯?”

  “金公公会死么。”

  苏预想了片刻,如实答:“不知。”

  “颜大人会出事么?”

  “不知。”

  “督公…”

  苏预终于打断她:“你呢?”

  “我?” 沈绣眨眼睛。

  “你今日是以身涉险。” 他板起脸时,确有点家主的威严:“可想过后果?”

  沈绣不说话,转过脸不言。他没办法,转身就走,不几步就听见身后细碎脚步声跟上来,他又放慢步调。

  “大人,大人你等等。”

  他立刻就停住。转身时看见沈绣忐忑不安、汪着水雾的眼睛,气已经消了大半。

  “今天是我莽撞了。” 她破天荒头一次向他道歉:“要如何罚我,听大人的意思。”

  他手收在袖笼里,表情无奈。

  “能怎么…”

  而月下的沈绣踮起脚凑近,也学他之前那样,吻在额角。

  蜻蜓点水似的,触感温软。近得能听见混在一起的心跳声。沈绣手指还攥着他衣袖,眼睫扑闪。

  “这样,够么。”

  第43章 肆拾叁·太医院(三)

  苏预的脸在夜色里瞧不清楚,沈绣吻过了他,也再没其他表示。两人就僵站在那,沈绣等了会,没等到答案,又问一遍:“这样,够么?”

  这句话说得轻且小心,苏预终于还是没忍住,先开口。

  “你为何……你究竟懂不懂。”

  “懂什么。” 她眼睛被挡在琥珀色灯光之外,流丽光艳,像于人性粗通而实际不通的幼兽。但若说她不懂,却于待人处事有自己的圆滑。例如现在,她就晓得这么做会让他消气,但不晓得他究竟为何生气。

  或者说她不愿去想他为何生气。

  苏预抓住她的手握紧,十指交扣,沈绣慌神抽手,袖笼里两个玉镯子碰撞,声音清脆。

  “不够。”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心里却霎时轻松。清凉泉水流过,浇灭此前焦躁不安。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豁然开朗。

  原来,是他先想要更多。

  从一开始,就是他先想要更多。

  如此来,就不能迁怒于她了。做得够与不够,不过扰乱他的心池。若是她根本对自己无意,又哪里知道什么是够,什么是不够?

  何况如今她已被卷进漩涡,无论是南京官场的锦绣地狱,还是他罪孽深重的曾经,迟早,都将铺展在她面前。

  “我试过放你走,但现在已经迟了。”

  他将空出的手按在她唇上,触感与触到任何东西都不同。她眼里朦胧,甚至微张着唇,似乎是在鼓励他。

  他身上的血渐渐热起,很不妙。因为沈绣是个她不能把握的人,而此人又恰是他最该疼爱的妻子。如果纠缠渐深……她会下场如何,他又会下场如何?

  苏预想起多年前他在京师甘露寺将同袍衣冠敛葬,寺里有一老托钵僧,瞧他一眼,只留下句话:早慧之人,惧因怕果。

  按住沈绣的唇时他也用交缠的手往前拉,把人拉进怀里。沈绣被他眼里的光擭住,动弹不得。她身子也在微微颤抖,但苏预不晓得她是怕,还是别的。

  “我并非畏惧下场不堪,而是……畏惧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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