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没来由的低语,沈绣却像听懂了。振起的眼睫翩然欲飞,怔怔瞧着他。苏预心里酸涩,觉得沈绣又在诱惑自己,而她却全然不觉。
若她以后用这副样子诱惑其他人怎么办?
“大人不想与我有因果么。”
她又表情平静地说石破天惊的话。苏预嘶了一声,按住她唇的手指松开,看到她唇上有个红痕,像桃红花瓣掐化了溢出魂魄,艳得不可直视。
苏预养鹤数年,常想起林和靖的典故林逋,字和靖,北宋人,终身未婚,曾言自己是“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著有《长相思》等。梅与鹤其实并不远俗,实在因梅是种冷且艳的花,而鹤忠诚痴心。
“想。”
他声音很低,身后中堂烛光幽微,也没人。树叶沙沙响,在杀机四溢的初春,难得有这样平和静谧的瞬间,他说出这句话后心中瞬间松快,像把自己心底最卑劣的欲望铺展在她面前。
沈绣眼睛瞬间避开他往边上游移,闪闪烁烁。他早知道会这样,也不生气,只用手背贴着她的脸,她立即又转到另一边,恰好与他眼神对住。
“你能逃到什么时候,沈绣。以为一直如此,就真能相安无事?” 说完这句,他又将她搂近了点,两人就几乎是贴面站着。
“大人要我怎样。”
那双江南雾气盈润的眼睛又湿漉漉起来。最近苏预愈发觉得她其实看起来不像表面那么和顺,内里犟得很,泪水也罢讨好的吻也罢,不过是她想尽快把他应付过去的手段。软泥青荇,踩着湿滑,不留神就陷进去,才晓得脱身有多难。
她眼帘垂下去。
“相安无事不就最好,何必奢求因果。”
“你觉得,我们这样,像是相安无事么?朝夕相处,我与你做的…相安无事的夫妻,会如此么?我们本不该……但事到如今,沈绣,我只要你的真话。若你厌我,我从此便当真罢手,再不扰你了。” 他几乎是咬牙说出这句。成婚有日,他与她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丝毫看不透她的心。苏预开口,发现自己嗓子干涸喑哑,连话都说不出。
“苏大人。” 她终于被逼得叫他名字。“我不能。”
“你说是不能,并非不愿。” 他抓住那词句间的缝隙,继续追问,觉得自己脸皮似城墙般厚。但她还是摇头不说。
“好。” 他不再追问,反倒是自己倾身,将唇贴在她耳朵边上。“我不问了。”
她闭上眼,听见桃花落在地上的声响,但明明今年是个旱春,桃花开得迟。
原来是他在吻她侧脸。手掌覆盖在她眼睛上,让她看不见。
沈绣攥紧袖口,一声不吭。
她想,月下,桃花,美郎君。可吻的是个木头,木头不能喜欢他,但心跳得那么快。
“苏预。” 她惴惴开口。“我心跳太快,你别、别碰我。我怕是要死了。” 她脸上红晕泛起,而月下的人侧脸华丽,幽暗长睫扫过她脸颊。
“死了好啊。” 他捏她脸:“死了我就不用成日里担惊受怕了。”
沈绣觉得从方才某个时候起,他说话就比方才更孟浪,但不明白他今天又是吃错了什么药。
“大人不要总是取笑我。”
“不要叫大人。” 他微凉衣袖拂过她脖颈处,声音懒懒的。“叫我的字。”
她坚定摇头。
“不肯么。” 他笑:“怕叫了名字,便喜欢上我了?”
沈绣惊讶,抬眼看时却撞见那双赤诚的眼睛,又吓了一大跳。
苏预看她的眼神就像真的后悔、也真的惋惜。说了那么多混账话,又彼此错过。
他慢慢放手,语气很寂寥似的。“不想,就算了。”
他转身就走,但走得很慢。沈绣站在月光下踌躇,知道他在等着她开口,他在逼她。但这辈子这样的晚上,或许、也只有这一次了。
她在心中默默练习,希望念出来时好听、希望被喜欢、被珍重、被放在心里,饱含着如此充盈的愿,那愿力大得要满溢出来,连她自己都震惊。
原来她这么想多走一步。
“微之。”
她声音小,但苏预的身影停了。
他转身疾走几步,把她抱住。沈绣的脸埋在他胸膛里,泪水沾湿他衣襟。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哭,也不知为何哭得那么大声,上气不接下气。起初他有点愣怔,后来他抱紧了她,下颌搁在她肩上,手抚在她背上轻拍。
而在乌衣巷外不远处的墙边,金陵第一株桃花被立春的热气蒸熏,缓缓地吐出新芽。
第44章 肆拾肆·缭庭香
夜里掌灯。
竹丝灯笼在廊下摇曳,沈绣哭完了才发觉自己被抱在怀里,胸膛温暖,有她熟悉的熏香味道,清凉甘甜。她不舍地嗅了几下,才松开紧攥他衣襟的手,尚在想个体面理由抽身时,苏预倒是先说话了。
“你起初愿接近我,不会是因为喜欢这香?”
她想说不是,但苏预箍在她腰上的手愈来愈紧,紧得她又开始发慌:
“大人先、先放开我。”
他没放手,眼神狐疑:“说中了?”
她急着脱身,只好点头。总不能说起初接近他是因为觉着他好看,想多看几眼,显得她以貌取人。而苏预知晓答案后也并未显出太多惊讶,只略点头,接着一把将人抱起来。沈绣惊叫卡在喉咙口,随即他又吻她脸颊,声音急切。
“省些力气。”
她脸霎时烧起,而苏预也不再说话,只大步流星抱着人往后院去,路上穿花拂柳,未曾听见人声。
“怎么不见人。”
她小声问。
“识相点的,都该躲着你我。” 他声音震得胸膛抖,而沈绣贴得紧,能听见心在咚咚跳。“新婚燕尔么。”
她觉得他在取笑自己,可浑身热血涌流,开口时连声音也是酥软的。
“可这样不合礼……”
门帘被掀起,接着是哐啷关门落锁的声音。苏预把人抱起放在门上,她悬空,他就将她腿折起挂在自己腰间。
“抱紧。”
他呼吸就在耳畔,喝醉了似的微醺。沈绣抬眼就瞧见他炽黑瞳仁,烧进她眼里去。手臂就不由自主搭在他肩上。
吻落下时她也似乎有所预料,甚至配合着仰了仰脖子。苏预自喉咙深处发出沉吟,带凉意的衣料一件件落在地上。他的手自她后背伸进去,指节挑着系带,将解而未解。木槅门承受不住两人贴着的重量,发出轻微响声。她把他用力推开,尾音颤抖:“别在这儿。”
他不答。托起她的腰,屈腿让她坐着。她觉得不舒服,就挪了挪,腰立即被握住,他发烫呼吸贴上来,将她原本就狭窄的挪动范围挤到不容缝隙。
“你真是……”
门又吱嘎响起,屋里尚未来得及点灯,只月光洒进窗格,清霜遍地。她像坠进幻梦里,身体上下浮沉,浑身知觉只在他碰到的几处。
“喜欢闻这香,便多闻些时,嗯?”
宽大襕衫已除去,此时两人几乎是紧贴着,除了那层单薄里衣。屋里并不温暖,但他们身上都燥热,热气将熏香蒸得郁郁满室,尤其在他身上,那寒寂气息闻久了,反倒有辛辣药香,但需仔细去嗅,才嗅得到。
她头脑也被蒸熏得慵懒,任由他的手在周身游走。发髻早已散开,发丝垂落,拖到腰后。发尾绕在他手之间。而苏预似乎并不急着怎么她,只是欣赏她此刻上下不得的表情。
沈绣开口,却都是不成语句的呢喃。果真用鼻尖去找熟悉气味,在他颈项间深深嗅闻,眼神沉湎,眼尾绯红,还带着方才哭过的残留。
“苏预你欺负、欺负我。”
“你说什么?” 他忍着蓬勃欲望继续追问。两人动作互相抵牾,连呼吸都是煎熬。
“嗯唔。” 她急得咬了舌头。
他把她唇按住,低声:“张开嘴,我看看。”
她不知这是陷阱,微微启唇,苏预眼神又暗了几分。月下的女孩妖异美艳,与白天判若两人。他被这景象吸引,回神时食指已伸进她口中,按住了唇齿。指尖擦着舌滑过,鬼使神差地,她像话本里的白蛇妖般,叼住他的手指,吮了一下。
哐啷。
地上木凳被带倒,她被抱进床帷深处。红帐晃动,接着散开。两人像新婚那夜般滚在一起,但这次是沈绣在上头。
她本能地要逃,但苏预眯起眼握住她后腰。
“不是看过么?连这个都不会。”
她触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眼睫颤抖着:“看过什么?”
苏预叹气,接着坐起,那不一样的东西就更明显了。而月夜帐幔里的苏预也和白天不同,乌发垂落,墨潭般的眼,不动时端凝华美,像庙里的神像,动起来就……
“春宫。”
他附在她耳边说出这两个字,沈绣眉毛蹙起:“果然,你看过!”
他扶住她乱动的腰。此时煎熬胜于从前所有时刻,他庆幸自己还保有理智,虽然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