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44)

  “苏微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苏预把扇子放在石桌上,抬起袍角,坐在石凳上,手指敲了敲,左顾右盼。

  “倒是头回来你的宅子。没想到,柳翰林艳名在外,住处倒是简单。”

  柳鹤鸣被揶揄完,郁郁神色倒是精神几分,有力气啐他。“什么艳名!我清白得很。”

  又哀怨抬眼:“小楼怎么样?近日可肯吃饭了?”

  苏预看他望穿秋水的样子,想想还是回他:

  “说是如常。沈……我夫人前日里去瞧过,粥饭肯食,脉象尚稳。不过,始终没说那日为何她会随那道士一同出现,或许是被人有意安排。若是杨姑娘的事,有那夜之外的其余人晓得,便是当真有性命之虞。”

  “高指挥想利用她腹中的孩子,定不会动她。督公此时也晓得这枚棋,也不会容许有人妄自加害小楼。就算真有人安排小楼昨夜出现,恰听见我这番话,也不过是想离间我与小楼、让她对我死心罢了。”

  柳鹤鸣苦笑:“可我们之间,早就不剩什么。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苏预侧过脸,看月亮从墙边升起来。

  “其实我今夜来,是有事要请教。”

  柳鹤鸣嗅出不寻常的味道,竖起耳朵,强振精神一掀袍角坐在他边上:“说!难不成,是你与小夫人也有何状况了?来,讲讲。我近日烦闷,就爱听旁人的烦心事儿解闷。”

  苏预:……

  柳鹤鸣拿起他搁在桌上的扇子,打开,嚯了一声,继而促狭道。

  “这不是我给你那个么?怎么,用了?你要也有今天呐苏微之,我真当你要剃了头发去灵隐寺做维那维那,又作都维那,旧称悦众、寺护。 为寺中统理僧众杂事之职僧。去。”

  苏预斟酌、嘴唇紧抿,最后以手支额:“算了。”

  柳鹤鸣哗啦把扇子收住:“让我猜猜,是小夫人嫌你过远,还是嫌你过近?”

  他俯身凑近苏预,语重心长:

  “再让我猜猜。恐怕是先过远,再过近。冷时如寒铁、热时如火炉。这乍冷乍热,若是个心思深的姑娘,保不准已对你起了戒心。若此时再有旁的人在边上挑拨……话说你有什么好?我看一般都姑娘都喜欢斯文体贴的,不过你夫人也不是什么一般二般的姑娘。”

  苏预:……

  “也罢。情意这回事,历来和先来后到无关。” 柳鹤鸣推理到共情处,吸了吸鼻子:“情之所至,一往而深,生者可死,死者可生。春宵一度,胜过人间千万宵,此情若是久长时,又何必朝朝暮暮?”

  “打住。” 苏预脸色越发深沉。

  “我说的是”,他斟酌后,缓缓道:

  “是我认识的,某个同袍。从前在军中待久了,于人事多有疏漏”,他偏过脸,咳嗽一声:“不知如何讨好女子。特来托我,向你请教。”

  柳鹤鸣卷起袖子,深沉地嗯了一声。

  “你问柳某,算是问对人了。”

  ***

  晚上,苏预夜归,推后院门,推不开。

  他想敲,想起什么,手指又缓缓落下。

  忽而月色里有脚步窸窣,接着是竹灯笼晃来晃去,有人一把拉开院门,用灯照亮他的脸。

  沈绣刚沐浴完,发尖擦干了,蜿蜒披在身后。裙袄也是家常的,料子轻且薄。素手握灯,眼眸清亮,天真且欢喜。

  还好,她看见他时,还是惊喜的。

  苏预伸手,从她身后揽过,抱住她,把鼻尖埋进她颈项间,听见沈绣心脏咚咚跳,用手徒劳推他前胸。

  “大人,你喝醉了?”

  “我没喝酒。” 苏预闭上眼。“是柳鹤鸣的酒味。”

  “喔。” 沈绣心还在跳,但手由推改为扶。两人在院门前站着,竹灯垂落在地上。

  “大人。”

  “嗯?”

  “柳大人还好么?不伤心了么?杨姑娘身子无有大碍,可同他说了?”

  “关心他做什么。” 苏预鼻尖又往下探了探,沈绣浑身都绷直了。

  “沈绣。”

  她不说话,他就自顾自地问下去。

  “你今夜是不是……在等我。”

  “没有。” 她否认得快:“路,路过罢了。”

  “喔,路过。” 他手指探进她后腰衣裳里,沈绣呼吸变了。

  “你怎么……从前不曾路过我呢。”

  第47章 肆拾柒·太医院(六)

  “什么?” 沈绣不解。

  “没什么。” 他把她抱起来,往里院卧房走去。沾了水的发稍在他肩侧晃荡,很快,他半边袖子就洇湿。沈绣紧张:“我自己能走。”

  “知道你能走。” 他原本略低沉的心情在看到她提竹灯站在院里时一扫而空,连语调都变轻快了:“我总要找点事做。”

  她感觉说不过他,索性不说话。台阶湿滑,已经长了青苔。沈绣低头看,瞧见那片绿意,唉哟一声。苏预也低头顺着她目光往下看,把她放下来。借着微暗灯光,看那几片深绿。

  “说今年是个寒春,又不下雨。好在这半旬落了几回雨。”

  她用手指轻触泥和草,自言自语。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忽而苏预把她腰拢住,声音在她耳边。

  “待开春暖和些,与我出门去逛几日。”

  她先眼神雀跃,但眼里的光只闪几下就黯淡下去:“春熙堂这么多事,怎能说走就走。还有老夫人和阿惜……”

  “少两个人,天塌不下来。” 苏预试探着伸手,去握她手腕,这回握住了。他脸上不显山露水,只瞳仁动了动。沈绣抬眼,湿黑的眸子对住他。树上鸟啁啾,月下竹灯独照,衣衫浮动时,他没话找话。

  “不想去?”

  她迟疑,终还是开口。

  “想去。”

  他笑,握住她手腕的手往下,掌心相扣。

  “不早了。”

  沈绣兀地想起这句话他大婚那夜也说过,那时他们并不相熟,其实如今也谈不上相熟。如今朝夕在一处,于苏预的脾性和人品也知晓了八九分,再听这句话,又听出许多种不同的意思,她却和头回瞧见春宫画一样,心中震动,只觉眩晕。

  那是她不曾触碰、单想想就感到危险的十方世界。在织造府的屏风后头听见了些许,又在他这里窥见全貌。五彩屏风一点点展开,上头画的却是斑斓蟒蛇、林间花豹、白额猛虎。

  害怕失去控制,害怕被吞噬。起心动念间,就是万劫不复。她知道。

  但苏预的手握紧她,带她走进房间去。没有明火执仗的锦绣厅堂,只有朴素油灯,一柜子书。床榻上的红帐垂下四角香囊,充溢熟悉的药味。悬着的心逐渐松懈,她看他把带酒气的袍服脱了挂在架子上,又摘了束发的网纱,打来水擦了脸,又烫水喝茶。慢条斯理的,像享用猎物之前先舔干净爪子。

  反正她跑不了,也不会跑。

  “我是不是”,她被他直白眼神看得嗓子发干。“该做些什么?寻常新妇该做的那些,我也不大懂。” 她抿唇:“从前在家中只晓得开药房的事。”

  苏预把茶杯放下,对她招手,沈绣就走过去。随即腰被提起来,坐了上去。四目相对,她低头,茶香就渡进口中。烛火摇曳,两人身影也晃动。沈绣气息紊乱,手按在他膝上。

  “你这不是……” 他脸在灯烛下照着,嘴唇紧抿,不漏过她每个表情,盯得她愈加心乱如麻,才继续说下去:“会的不少么。”

  “不要取笑……” 她还没说完,苏预就捉住她的手,握住他自己里衫上的系带,一拉,就开了。紧实胸膛上多了几道红痕,是她前夜里抓的。沈绣瞧了眼就挪开,但他不放她走。

  “仔细瞧,又不会少块肉。” 他很大度地把衣裳又扯了扯,她脸更红了,结结巴巴啐他:无赖相。

  苏预笑,索性身子往后倒,靠在椅背上。“我本就是无赖,小时候母亲搬家出去,我性子野,常去城西乱葬岗玩,相熟的都是流民。母亲知晓后大发脾气,险些打死我。从那之后便用工课书。可惜没过几年,母亲也走了。”

  她又被这几句噎住,手指划他胸膛,声音轻缓。

  “不晓得这些,惹你伤心了,对不住。”

  “这有什么。” 他左手握住她手指吻,眼睫垂下:“若无军功,我也不过是一介流民而已。”

  “你有荫封,还有春熙堂,怎么会是流民。”

  “我不是苏家本支,这些原本都不该是我的。偶然得之,偶然失之。不过……” 他顿住:“若不是为春熙堂,你也不会来金陵,对么。”

  沈绣不说话。身后发丝垂下,拂过他右手手背。

  “白日里,那太医院的赵宣。” 他终于换了话题:“也是姑苏人。”

  她点头,苏预才接着说下去:“说从前见过你,随父回乡时,寄居在隔壁院。你曾诊治过他父亲的旧疾。”

  沈绣眼里起初是疑惑,接着清明了一瞬,哦了声,捂嘴惊讶道:“原来是那人,真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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