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45)

  苏预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但这针刺般的痛比他预料的好受点,或许是因为人尚且在他怀中,就算她一时半会的不开窍,也好歹比别人能占先机。

  “你觉得他怎样。” 苏预低了头,好看清她。而沈绣却突然抬头直视,这回反倒是他怔住。

  “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她眼睛很亮:“是觉得我从前与谁有私情么。”

  那眼睛能照进他心底,照见他所有不堪和执念。苏预用手遮住她眼睛,叹息。

  “是我小人之心。”

  她在笑,也没有惊讶:“大人有所怀疑是人之常情。我在枫桥镇是孤女,又常出去行医,风评不大好的。虽说是诗礼人家,也不过是个空壳。”

  他蹙眉更深:“别说了。”

  “大人若是心中过意不去,便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无论何时,只要大人吩咐,我便离开春熙堂,往……”

  她话没说完,就被截住。苏预手臂有力,圈住她时未曾注意,衣裳几乎紧贴,将裙袄扯开。未几,烛光下的影子就融在一块。

  沈绣颤声,声音却未曾落地。刀锋斫鱼肉、裂尺素,丝缕寸断,温柔快意,她手握住他肩头,又添几道血痕。后来烛光晃得厉害,他索性将烛按灭,就只剩难耐响动。

  “今后别说这话。”

  他在月光里看她,她别过脸去,浑身发烫,头发遮住眼睛,像桃花桃叶,攀折枝条。

  “你比谁都干净。”

  ***

  天光亮,青顶软轿子过了崇礼街,停在皇城附近。过了内桥,就是中正街,贡院也在边上,对面是十里秦淮,不远处,宁王府的青琉璃瓦顶晃眼。

  带小扇的长随帮着把轿帘掀开,下来的是柳鹤鸣。

  他摇扇子,把缂丝蓼蓝外袍整了整,意态阑珊地往里走,迎面撞见个红顶轿,苏预屈身,腿比轿帘先出来,还是那双瞧人时带刀光的眼睛。

  “收着点”,柳鹤鸣点他:“别让宁王瞧见,以为你要行刺。” 又靠近了小声:“昨儿个告诉你的可记住了?那可是我毕生绝学。”

  苏预整理绛红罗袍,眉毛都没抬:“我命好,用不上。”

  “呵。” 柳鹤鸣翻白眼:“小人得志。”

  两人正在絮语,后头又来了两个轿子并一辆马车。好在王府前院宽阔,很快,轿子就停下,不用看也晓得是那位,只因前后都跟着穿飞鱼服、披甲带刀的一众宦官。而后马车里下来的是高宪,由于体胖,前后都由人搀着,提灯、带檀盒,又有人飞跑过去开路,抱毯子一路铺开,直铺到宁王府门口,让乌靴没沾着半点泥。

  “瞧瞧人家的排场。” 柳鹤鸣在苏预后头踮脚,啧啧有声。苏预见他神色如常,也就不说话,抱臂等着一行人从眼前过去,只略低头行礼。

  最后那青灰顶小官轿上下来的是颜文训。还穿他那身补缀到颜色发暗的旧绯袍,连上头的孔雀都蔫头蔫脑。但人倒是精神,瞧见苏预就提着袍角快步走过去,振奋道:

  “微之,假盐钞的案子,我近日有个大线索。”

  他俯身过去,连苏预身后站着的柳鹤鸣都没来得及瞧见,就展开一张纸,上边只四句话。

  良弓蒙尘,伯牙音绝;木难为材,子期不遇。

  “这是什么?” 苏预皱眉。

  “字谜啊!” 颜文训指点那几个字:“养济院与义庄里没人识字,但那乞丐们这几日,成天诵的都是这套词儿。你瞧瞧,这里边绝有玄机!我在刑部办案这么多年,这么刁钻的字谜,还是头一回见。”

  柳鹤鸣此时才凑上来,兴致勃勃地一同看。忽而一拍手,把纸夺过去。

  “都是名字。这良弓蒙尘嘛,是‘张’,伯牙音绝嘛,是‘俞’,木难为材,柳树么,做不了良材,所以应当是柳…”

  说到此处,他脸惨白,颜文训也沉默,他把纸片夺过去,撕碎,想了想,又团成团吃了,咽下去。

  “别瞎猜。” 他卷袖子要走,柳鹤鸣凄凉地笑了几声,他就停住了。

  “造盐钞的张贡生,盐使俞烈。下一个是我?为何是我。‘子期不遇’,子期又是谁?姓钟么,南京城里,有谁姓钟?”

  “阁老,徐樵。”

  苏预此时开口,声音低到只三人可闻。

  “钟子期,原是砍樵人。”

  第48章 肆拾捌·太医院(七)

  三人站在宁王府门口,一时失语。而远远地,在码头传来歌声。有人敲着竹筒,站在船头唱,用的是金陵官话,带凤阳腔调,鸦青道袍与春江同色。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 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摘自《全唐诗》,作者无名氏。

  船停了,波光粼粼。船头的转头看过来,还是平时那副笑模样。

  “就是这小子搞的鬼!” 柳鹤鸣听见这声音就要捋袖子冲上去干架,被苏预从后头拉住。

  “尚未查清,不可凭空拿人。”

  颜文训也脸色铁青,看那小道士走过来,把竹筒插进行囊里,朝三人行礼。柳鹤鸣把牙咬得咯吱响,对方却不紧不慢,眼睛抬起来,正对着他。

  “柳大人,借一步说话。”

  柳鹤鸣左顾右盼,厉声道:“什么话,在这儿不能说?保不齐我被你带到什么暗巷里,一箭穿心。”

  “大人,有些话,在这里确实不方便,隔墙有耳。” 小道士还是眯着笑眼,手指了指宁王府。

  恰此时,电光石火间,苏预再次听见熟悉的笑声。那声音与上次房梁上的一样,这回甚至更清晰——就像人在宁王府的墙里。

  他转头看颜文训,对方却像没听见似的,神色如常。

  院里有风刮过,吹起空轿帘,哗哗作响。柳鹤鸣打了个寒战,看向苏预,却见他眉头紧蹙,似若有所思。

  “嗳,苏微之,你随我一道去?” 柳鹤鸣向小道士指指苏预:“你同我说的,都能同他说。大不了,我俩一起被灭口。”

  苏预摇头:“我不去,我有家室。”

  柳鹤鸣急了:“谁没有家室?你见死不救,我若是活着回来了,定写篇赋骂你,让你遗臭万年。”

  苏预叉手,往旁边看,看到颜文训额角的细汗,才开口道:“叫颜大人同你一道去罢。”

  颜文训此时才回过神,他咬紧了牙盯住小道士,眼里冒着火光。

  “我不信,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敢杀朝廷命官。这世上还有没有王法。”

  小道士不语,仍旧是端庄行礼的姿势,眼睛谁也没看,只漠然看着远方。

  “宁王寿宴就在今夜,来不来,柳大人自己定。旁人不可尾随,否则,生死自负。”

  他伸出三个手指,在竹筒上点了一下,就飒飒然跨过院门,进前院去了。

  柳鹤鸣愣神,转头向二人:“这小子,耍我呢?手指头点竹筒是什么意思,三更往竹林?”

  间两人不语,柳鹤鸣扶额哀鸣:“天爷,又给我猜对了。”

  苏预此时才上前,手放在他肩上拍了拍。

  “别怕,祸害遗千年,你这回死不成。”

  柳鹤鸣偏过头,将信将疑看他。苏预拢起袖子,高深莫测地咳了一声道:

  “我临行前,给你卜了一卦,大吉。”

  柳鹤鸣眼里好不容易亮起的火光又熄灭,努力扬起嘴角想苦笑一声还是失败。

  “真是多谢。方才只是害怕,现在我连想死的心都有。”

  而此时院门里传来鼓乐声,太阳悠悠挪过屋檐。柳鹤鸣状如朽木死灰地往里走,三人走过院门,越走越宽敞。面阔七间的前堂,柱子皆是金丝楠木。满堂锦绣,花供芬芳。中央一张水墨《秋山问道图》传为唐末僧人巨然所作秋景山水画,曾经被宋代蔡京及明内府收藏,后又被清故宫所藏。瞧见那画,柳鹤鸣精神又振奋起来。

  “巨然真迹!残唐五代的东西,这幅带款儿的我寻了许久,没想到,竟在宁王府上。”

  见他痴痴地瞧画,苏预寻着空档,后撤一步退到颜文训身边。颜文训不经意间发觉自己后心抵了把尖利的东西,瞳孔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预。

  “颜大人,借一步说话。”

  他声音极低,两人步履匆匆,离开前堂,待走到光照不到的游廊角落,苏预手里的刀才收回去。而颜文训此时也像已预料到他要问什么,神色已恢复镇定,站在廊下开口。

  “苏微之,我当你退居金陵后,过去的功夫也废了。现在我知道,你不是真退。”

  他收刀入鞘,一只耳朵还照应着前堂的动静。柳鹤鸣看画时喃喃有词的声音都入了他的耳,连檐前滴水都节奏分明。

  所有声响在他耳中都被延长,寂静中有喧嚣。

  “你大略忘了,在甘州时我做过前线的‘夜不收’,北边叫‘尖哨’。”夜不收 是 明朝 边防 与 情报 体系中的重要兵种,主要负责岗哨与侦查。

  苏预捻着手里的灰。方才他在将刀抵住颜文训时,在他袖口摸到一层,泛白的草木灰,与那日在医士赵宣药囊上的极相类。他再度开口,语气平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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