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时百里行军,查探建州女真部。敌人马蹄都裹着,在草里伏击。听不见响动,就死了。”
他把手里的草木灰给颜文训看,眼神淡漠。
“军中的马只有站着死,人也是。有些功夫,想废,也废不了。”
颜文训瞧见草木灰,眼神震动,心中的天人交战全写在脸上,而苏预不语。他等着,等到身边的人长叹一声,低了头。
“罢了罢了,你迟早都要知道。”
继而他凑到苏预跟前,眼里闪过冷厉的光。瞬间他重又变成那个在京师久居、踩着血泊升上去的刑部大员。
“杀张贡生与俞烈的凶手,是徐樵的人。”
他说完,舔了舔干裂的唇。“我有八成把握。”
见苏预看他,颜文训又急了:“你别不信!虽说我曾是徐阁老的门生,但早就被扫地出门,如今井水不犯河水。他的盐政七条,我一条未……”
说到这里,他打了个寒噤。苏预眯起眼,重新问他。
“你说什么,盐政七条。”
颜文训这回真愁了,恨不得封上自己的嘴。沉思几刻,他横下心,看向苏预。
“苏微之,此事知晓了要掉脑袋,你还听么?”
苏预不置可否,一脸“我还怕什么掉脑袋”的表情。颜文训就匆匆低声道:
“一个月前,京师刚出事。听说是万岁爷吃的丹药有问题,人哑了。掌药的番僧死了一批,如今还在四处拿人。徐阁老被太后叫进宫里,商量立储。就是那时候,我回京师,阁老破天荒叫我到府上小坐,给我看他新写的《盐政七条》” 他顿了顿:“你也晓得,我是军中出身,于盐政其实不通。但连我看了都知道,这新政是要收地方镇守太监的权,并宰制南北镇抚司下头的卫所,不得擅自买卖盐引。”
苏预不语,颜文训就哂他:“说了是掉脑袋的话,你又不信。”
他此时才回话,声音更低。
“徐阁老此举,是想在朝政未稳之时,尽数剪除旁枝。他……要立谁。”
颜文训叹息。
“你也知道,万岁爷膝下无子。事出匆忙,怕是得从藩王里边找。”
说到这里,他眼睛直了,看向苏预。苏预对上他眼神,也点头。对方被噎住,过了会才感叹。
“督公这招,真是毒辣。”
“藩王之中,宁王为最年长,且是先皇后嫡子。若那小道士真被认祖归宗进了宁王府,背后再有人扶持着,就算有《盐政七条》,阁老也不可能再扳得动督公。” 苏预淡淡回他,又将话题转回去。“你方才说,凶手是阁老的人,有证据么?”
对方闻言,才从震惊中回转神思,深沉点头。
“其实,自瞧见那杀人手法与苗军的箭簇,我就明白是谁做的,故而督公来时未急着追,便是怕打草惊蛇。那是‘緋甲俍兵’,六年前,徐阁老尚在做监察御史,奉命去贵州监军,那支军以区区几百人,杀了几万贵州卫的兵将,后来被活捉。朝野上下,都以为如此凶悍之敌,定已被诛杀殆尽。你此前写信问,是晓得我在甘州军中与他们对上过。俍兵不擅攻城战,我们惨胜。但那帮人会养蛊——将俘虏捉回去,取生血,每天取一盅,直到血流干,也有剁了手指头祭邪神的事。我从前有几个弟兄就是陷在他们老巢里,待救回来时,已经……”
他说不下去,只能停住,过了会才继续。
“邪性得很。”
苏预捻了捻手上的灰。
“故而你没有声张,而是暗中调查此事,一是怕惊动背后的人,二是担心遭报复,是么。”
颜文训低头,嘴唇动了动。
“微之啊,我是真想辞官,我母亲七十了,这些年,我过年都在刑部大牢。”
苏预将手收进袖子里,耳朵仍留意着前堂的动静。柳鹤鸣的步子缓慢,似乎还沉浸在画中山水里。
“最后问你一句,如何有八成把握,说背后是阁老。”
颜文训叹了声,指了指他手上的草木灰。
“那灰,是从我袖口取的罢。金陵城西绕着运河,尽是灶户。但今春天爷作怪,盐税交不上来,灶户尽逃了。我去看时,却瞧见唯几户窑工还守在灶户村里,烧的是御窑造琉璃瓦,预备着重修大报恩寺。此事万岁爷盯得紧,督造都是阁老的人。”明朝分灶户与军户,灶戶在中國沿海普遍存在,多是朝廷流放的罪人,地位低下。煎鹽場地稱為“亭場”,亦可稱“灶地”。明初朱元璋將蘇州居民遷移至淮南海濱,海滨居民分为“灶户”和“民户”,灶户一入灶籍,不得解脱。
他又叹气。
“那窑工所在一带,便是假盐钞与四句歌词传唱起始之处。不远处便是太祖亲赐名的养济院,河对岸,就是乞丐啸聚的义庄。”
苏预也于此时忆起那医士赵宣,他沾了灰的药囊,与他故意演出来的坦荡,心中骤然收紧。
而此时前堂发出惨叫,叫声传来处,正是柳鹤鸣所站的地方。
***
沈绣在春熙堂里晒药,身旁坐着沈惜,手里拿了本医书,欲言又止。
后院宽阔,今天无人生产,得了时疾的小儿们也大多在午寐。难得空闲,沈绣翻药的动作也悠闲几分,口中哼着苏州调子。沈惜看她,终于抬手戳戳她肩膀。
沈绣笑眯眯回头,见沈惜比手势问。
“姐姐,你待在此处,心中欢喜么?苏大人待你好么?”
想起昨夜,沈绣脸红。该怎么说她和苏预的关系?既不是寻常夫妻那般绑成一束、进退与共,也不似露水姻缘,做了就翻脸不认人。苏预之于她,也有些不同。每回见着他,她与其说是怕,不如说是……心惊。
戏文里说相看俨然,便是两个素不相识之人在开辟鸿蒙时遇见了,陌生之中有亲近,再离得近了,却怕割伤自己。
因为情深便要折寿,她在母亲逝世前如此答应过,要做沈家靠得住的长女,把沈家的医方与脉术传下去。春熙堂是金陵最大的医馆,要精进医术,只能来此处。
是而她那日答应了苏府的议亲,是绝没有想过,这场婚事会如此扰乱她的心。
“姐姐。” 沈惜见她走神,又戳戳她。沈绣终于回神,把装药的笼屉搁在桌上。
“春熙堂很好,苏大人也很好。怎么,阿惜,你有事要讲?”
沈惜仔细查看她脸色。
“姐姐近日很爱笑,脸色也好看,像桃花。”
沈绣摸耳朵,不自在开口:“别说了阿惜,怪难为情。”
沈惜就笑,继而招呼沈绣过去,舒手在桌上沾了水写字。沈绣也得闲,手撑在桌边看她。
“我们从前常玩这个,猜字谜。你写这个做什么?”
“那道长前几日写的。姐姐近来忙,本想早些写给你看来着。”
沈绣眉心蹙紧,想起在春熙堂前院里出现过的年轻道士,与那剑拔弩张的半个时辰:“他来寻你了?”
沈惜看她神色变了,瞬间紧张。沈绣安慰她,将手放在她肩上。
“无事,阿惜。但切莫将此事告与旁人,知道么。”
沈惜点头,把那四句抄在桌上,工工整整。待沈绣看完,就用袖子拂去。她凝眉沉思:“确是字谜。莫不是姓氏?张、俞,柳……”
她猜到第三个,眉心越蹙越紧,轻轻哎呀了一声,回头对沈惜:“阿惜,我得去找大人。你就待在后院,切莫走动。若有要事,便去院门外头找兀良哈。晓得了?”
沈惜点头,她就抄起装针药的包袱就往院门外走。今夜宁王府有寿宴,没有拜帖就进不去。可人命关天,该如何是好?正想着,就传来敲门声,斯斯文文,敲几下便不响,门廊里闪过医士的襕衫。
沈绣眼睛亮了。
她晓得太医院的医士近日来也在宁王府做事,替王府家眷们看病诊治。金陵不比京师附近,藩王就医没那么多规矩,故而太医院也近似王府良医所,医官也轮换着当值。
沈绣跑过去开门,见门口站着的,正是白日里刚见过的赵宣。
“沈姑娘。”
他微笑,手端正揣在袖笼里,袖口沾了点不易被察觉的草木灰。
“在下刚巧,有要事来求教。”
第49章 肆拾玖·太医院(八)
前院的动静传不到后院,少顷,夜宴开了。
宁王做寿,金陵的官几乎都到场,前边是朱紫,后排挤挤挨挨的是品级低些的青绿袍服。穿御赐飞鱼服的宦官与绿曳撒的锦衣卫则坐在他们各自主子附近的桌边,像鹌鹑群聚。灯烛明晃晃,照得堂前亮如白昼。高脚酸枝木花架上放的是珊瑚树、玉石盆景,中央六尺高的山水,两座西洋钟分立左右。待夕阳西下了,就当当作响。银龙从玻璃镜里跃起,吐出银珠。
厚重珠帘内没出声,只侍者们的软底绣鞋来去。王府仆役们也穿的是扬州贡缎,低头倒酒时香风阵阵。继而珠帘里传来调弦的声音。唱曲的嗓子脆生生,兼具少年的清雅与少女的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