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图中生意好,鸢鱼机趣滔滔,渊源夙仰泰山高。图书谁作主,天地属吾曹。昆曲《金莲记》,作者陈汝元,明万历会稽人。
珠帘响动,侍女们用水晶如意撩开帘栊,先出来的是督公与高宪,后头出来的是宁王。他手里拿着支包金的长烟筒,穿家常道袍,拖金丝绣牡丹的便鞋,眼睛长而眼尾垂下去,像条疲惫的蛇。
众人都站起来,看着督公与高宪各自坐在上首左右,宁王则坐在中央的榻上。明黄锦缎包着黄花梨的矮榻,背后是泼墨山水、宋元笔意,云气里有龙隐约浮现。
众人不说话,等宁王拿起烟筒,身旁的侍者立即半跪下去熟练装烟叶,点起,云雾缭绕了一会,才终于开口,是纯正的金陵官话。
“今夜来的,都是王府贵客,切莫拘礼。这府上的东西,诸位看中了什么,带走便是。”
他又抽一口,徐徐吐出轻烟,笑时更像蛇。
“府上的婢子们,若是哪个有幸得谁青眼,也带回去,伺候大人们起居。”
座中原本坐得端正、左顾右盼的官们此时都紧张起来,纷纷拱手说折煞折煞,几个年轻的官则红着脸往珠帘后头看。他们当中不少是因没身份或受牵连、在京师待不下去,被一竿子支到金陵来做闲差的贫寒士子,眼前的场面于他们而言,与神仙洞府也没两样。宁王细长的眼只飘过去,嘴角就浮起会意的笑。
他将烟筒抬起来,手往后头虚虚一指,离得最近的侍从就会意,立即小跑进珠帘里,不一会,就唤出个女孩。瞧着不过十六岁上下,梳双鬟,抱琵琶,藕荷色袄子,抬眼时怯生生,正是刚才唱曲的人。
宁王的手又略抬,侍从就推了女孩一把。她顺着手指的方向,瞧见那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立即回头看向宁王,见榻上的人颔首,她就往那人走去。
看热闹的都放下酒杯。那年轻官员涨红了脸,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放,而女孩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十分自然地坐在他腿上。
几个胆子大的掩袖笑起来,其余人也跟着笑了。宁王坐在榻上,烟雾裹住他的脸。
“带回去罢。”
年轻的官慌忙要站起来,身上补缀的旧袍服也跟着抖抖索索。
“使不得、使不得,殿下。下官家中有、有妻有子。”
此话一出,方才在低头喝茶的督公却将杯子放下,抬眼看了看说话的小官。对面的高宪却不动声色地转杯子,看得津津有味。
“哦?” 宁王眉毛微抬,把烟筒在床上磕了磕,坐起身来。
“有妻子也不妨事么。多个妾又如何?难道夫人善妒,一山不容二虎。”
这俚俗笑话在众南京官员耳朵里听着倒是宁王套近乎的意思,纷纷跟着笑。那小官却很严肃地行礼,眉毛拧在一块。
“殿下,下官与夫人年少结发,感情甚笃,曾发过誓,此生不纳妾。”
众人安静了。谁都没想到有人会在宁王寿宴如此直白地让他下不来台,连宁王自己都愣住。而旁边的督公却笑了,先是阴恻恻地笑了几声,接着哈哈大笑。于是众人也跟着笑,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缓和,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然而接着,沉默的宁王却从榻上站起来,抬手就拔出身旁侍卫的刀。铮然铁器响过,宁王拖着刀,走到那年轻官员面前,当啷一声,就把刀扔在地上。
“本王这婢子已被你碰过,若是不要,就杀了她。”
寂静。
寂静中小官颤抖的眸子里倒映宁王面孔,他连呼出的气息中都带着烟草味。广府来的烟草、味道浓重,如同朽烂的花。
“杀啊!不是清高么、不是一世一双么,你杀啊,本王成全你的美名。”
年轻官员躬身行礼,拱手咬牙,牙根咬得颤抖,剑光倒映他的脸,与宁王疯癫的眼睛。
宁王疯了。
这念头出现时,小官心中震动,瞳孔收缩。
无人来阻拦这场闹剧。直到上首的座位中,传来鼓掌声。督公手指上宝光晃眼,黑金曳撒、红抹额,衬得白面也有杀伐气。
“古有石崇杀姬劝酒,今有宁王割爱求贤。西晋石崇杀美姬劝酒,来自《世说新语》典故。宁王如此风度,真是难得。这位大人,叩谢便罢。” 太监悠悠道:“可惜这婢子粗俗,不堪驱使。依我看,不如我带回去,略加教习,改日,再送回王府。”
宁王回头看他,四下里鸦雀无声。忽而高宪放下酒杯,笑意晏晏。
“一个安南婢子,也值得这位贵人这样争么?”
离那女孩近的官员们这才注意到,那唱曲的女子眼睛是浅色,长相也与中原略有不同。但宁王爱色出名,王府里的姬妾们出身各异,别说是安南,连金红头发的色目人都有,故而谁都没放在心上。
督公微笑,搓着手里的扳指,缓缓答。
“咱家原初,也是安南人。”
喧哗热闹的堂上,此时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谁都不敢接这要命的话。若开口,不仅会惹了督公,还会惹了高宪,而不开口,不过是惹了宁王。在座的人都对如今金陵是谁的地盘洞若观火,但世上总有不识眼色的愣头青。
“光天化日,光天化日啊!”
这一嗓子把众人都吼懵了,他们回头,瞧见说话的穿旧绯袍,大踏步走在前头,后面的高个子官员半扛半拖着个血糊糊的人影往堂上走,吓得都叫起来。宁王倒是不以为意,而督公和高宪则在瞧见来者是谁时,不约而同眯起眼睛。
穿旧绯袍的是颜文训,他身后的是苏预,肩上扛着的是柳鹤鸣——半边袖子被血染红,瞧着瘆人,那张平日里神采飞扬的脸此刻也疼得煞白。
咣。
颜文训走进前堂,把手里的东西掷在桌上,满桌佳肴被那沾血的铁器都染上腥味,临桌官员袍服一抖,边退边喊娘。
那是个箭簇,箭头带血,形制特异。
“你们瞧瞧!光天化日之下,有人敢在宁王府刺杀朝廷命官!这柳翰林,若不是我们及时赶到,指不定就命丧当场!”
颜文训气得手扶腰带,气喘吁吁。而柳鹤鸣趁着他大闹寿宴,却转头跟苏预说话。
“苏微之,你这药也忒不行,说好了不疼呢?”
苏预斜睨他一眼。
“事出紧急,没带麻药。少说几句,省些力气。”
柳鹤鸣又倒吸寒气。
“唉哟,这招真管用么,真能引蛇出洞?”
那边厢颜文训继续厉声责问,而众人忌惮他是巡盐院的算是半个钦差督抚,又声势慑人,竟被骂住,没人吱声。而宁王则把掉在地上的刀捡起来,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三人。督公则和高宪一样,跷起腿看戏。
“能。”
苏预微笑。
不久前,就在小道士说完会面地点之后、他用刀抵住颜文训后心之前,想出了这么个计谋。假如真有人要杀柳鹤鸣,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自己造一个“杀局”,然后观察各人的反应。若有出了王府举止异常者,凶手或就在其中。
在柳鹤鸣看画之前,他就将那箭簇放在桌上。幸好,对方会意,装作欣赏画作,实则是把箭簇揣在怀里,算好时机,就往手臂上戳。他这一下子戳得够狠,连苏预都被吓了一跳,自然也唬住了颜文训。待瞧见半边臂膀染血的柳鹤鸣时,他霎时就来气了。
“天杀的,他们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自己戳的?”
他用久居刑部的眼睛一下就瞧出了猫腻,苏预已手速极快地将伤口包好,待颜文训狐疑着把他拽起来,才擦净手道:“引蛇出洞。”
颜文训瞬间明白了,他用敬佩眼神看向柳鹤鸣,拍他肩膀道:“柳翰林,误会了,本官从前一直当你是个绣花枕头。”
柳鹤鸣龇牙呼痛,而厅堂里宴席已开。
“上上回与上回,人都是在眼前死的。这帮人杀人,从来都是一击毙命,如果你没死,杀人者就会有麻烦。我赌今夜有人在席上,等你的死讯。京师大事拖不得,他们比我们急。” 苏预将沾血的手帕放进腰侧药囊,淡淡道。
柳鹤鸣打了个哆嗦,语气凄然。
“我不就是长得俊了些,画儿画得好些,又会写文章么。金陵那么多米虫,多我一个又何妨呢。别急着要我的命,兴许再过几年,我便喝酒喝死了呢。”
苏预捻起那箭簇交给颜文训,意味深长地低声。
“有这功夫,先想想你惹过谁罢。”
“惹过谁?我能惹谁……高宪?”
柳鹤鸣脸色反复变化,最后恍然。
“若不是高宪指使,便是有人要杀了我,栽赃高宪!若唱词里说最后一个该死的是徐阁老,他再来个金蝉脱壳死里逃生,不是就将自己择出去了?背后主使,难不成真是阁老?”
颜文训漏出个刮目相看的表情,借了只手扶柳鹤鸣起来。“你这脑袋倒是活络。”
“开玩笑,我可是一甲第二……嗳哟。”
他被扶得趔趄,苏预则在他身后,三人蹒跚朝热闹喧哗的厅堂走去,远远听见丝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