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那歌谣唱得没错,写这四句诗的人,倒是在提醒我们该提防谁。” 苏预随后像是自言自语,却刻意提高了声音:“天下没有不走漏的风声。看来,杀人者内部,也有叛徒。”
他们走远,而背后的水墨大画《秋山问道图》却动了动,黑暗中,现出一双邪气四溢的眼睛。那眼里盈满忿怒。接着半边脸现出来,如同民间佛像里供奉的邪神——涂满油彩,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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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病患,当真与春熙堂利害相关?”
车行到大路上,路旁花木渐渐地稀疏,过了钞库、西华门,就是西水关。从城门出去再走,就到了义庄。兀良哈骑马跟在她的马车后头,赵宣的马在前引路,时不时地回头,与沈绣隔着帘子答话。
兀良哈满脸的不情愿,眼睛斜斜地看那穿襕袍的小白脸,越看越不顺眼。然而他此前受过苏预的令,要他随时听沈夫人调度,此话等同军令,他只有遵从。好在沈绣出门前,还写了手信给宁王府告知苏预,说她去一个时辰必回。兀良哈见她安排得不紧不慢,想必心里又有什么盘算,才稍稍宽了心。
“回沈姑娘,方才在下与姑娘说的句句属实。就在几日前,在下被选中来金陵太医院,却因盘缠不够,只得借住义庄破庙里暂歇。许是不晓得我在庙里,半夜弥陀殿里忽而明火执仗,多了几百人。佛殿上坐了一妇人,说是仙姑降世,断指画符,可预测吉凶。那妇人貌似老妪,长相可怖,穿着打扮却华丽,信众甚多。我欲逃,却被逮住,险些被杀。”
他掀起手臂,漏出可怖刀痕,伤可见骨。沈绣掀开车帘,只瞧了一眼,待要追问,赵宣却苦笑:
“姑娘无需为我担忧,伤口包扎及时,过几日便好了。”
沈绣:……
他见沈绣不说话,就自顾自说下去:
“原本此事不过是我自家死里逃生,但昨日来春熙堂,见到苏大人”,他瞟了眼沈绣,才继续:“才晓得,原来苏大人,便是那夜他们做法要咒诅的苏预。”
沈绣坐在车里,手扶住车壁,过了会才开口。
“咒他什么?”
赵宣在外头,仿佛是没察觉到她声音的颤抖,继续不紧不慢答:
“说金陵祸乱将起,阉党必除。为祸之首,乃在宁远公府。”
这话也飘进兀良哈的耳朵里,他手缓缓握在刀柄上,眼睛看向赵宣。对方背对着他,对那陡然而起的杀意浑然不觉,一派坦然。
“在下晓得兹事体大,不方便声张,又不能贸然去与苏大人讲,以为我是胡说便坏了事,只好来寻沈姑娘。若姑娘信我,今日看过,便知晓在下说的句句属实。”
他这话掏心掏肺,沈绣也没反驳,只继续问:“那病患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微微欠身,低声道:“那病人,嗯,说来话长,便是当夜逮了我去杀的仙姑。她原是个妙龄女子假扮,但已经有了身孕,正在害喜,义庄里无人通医术,在下于妇人之脉象并不精通,只略瞧了瞧,仙姑说不杀医者,我才死里逃生。今儿救沈姑娘来,便是想着,若姑娘能给她瞧得好了,或许那咒诅的事,能有转圜余地。”
赵宣用姑苏方言说这话,语速又快。兀良哈听不分明,急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直接抽刀出来把人赶走。但偏此时他又说完了,端端正正继续骑马,兀良哈只好也控住马缰,跟在后头。
“多谢赵先生,我晓得了。不过,敢问那仙姑如何称呼?”
沈绣在车里如此回,却听得赵宣口中吐出几个字,惊得她脊梁骨发寒。
“说是叫什么——如意仙。”
第50章 伍拾·太医院(九)
轿子停在义庄外,此处距离南京内城已有距离,远望只能看见巍峨石头城垣。沈绣掀开轿帘,先闻到浓重的炭火味,接着看到平地上摞起千百个琉璃瓦堆成的小山丘,黄绿釉面雕着海兽、观音、宝船。
“这是为修金陵大报恩寺南京大报恩寺琉璃塔,建于永乐,成于宣德,毁于太平天国。做的琉璃瓦件,此处原是收治灾民的义庄,后来为灶户所占,今年春寒,灶户逃光了,只剩督造御窑厂的几件破瓦房,还有先皇御赐的养济院。”
赵宣手指指向不远处,那里有三间较齐整的民房,厢房已经破旧不堪,只剩门脸尚能看出当年煊赫,门上挂匾,虽蛛网缠绕、雨水漫漶,但依然能看出笔力苍劲的“敕造养济院”五个字,落款是徐樵。
沈绣抬头看匾,忽而开口:“徐樵?”
“徐阁老,先太祖时的状元,十六岁便进了翰林院,后来是监察御史、两浙巡按、内阁。当年写这几个字时,想是初中了状元,荣光盛极。行草尤其遒劲苍润,号称当世第二。”
赵宣语气景仰。
“当世第一是谁?” 沈绣又问。赵宣低眉愤愤:“是督公。” 他偏过脸,不屑道:“都说是因他当年在内书房,临的是历朝名帖。我没见过,但八成是阉党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沈绣笑,晓得兀良哈就在不远处提刀跟着,赵宣一口一个阉党,不知道他怎么想。
“听起来,赵先生也觉得阉党并非善类。”
她这个“也”是故意说给赵宣听,果然,对方刚听到就眼神亮起来,对沈绣语气亲近了许多。
“我就晓得,沈姑娘不会与那苏预同流合污!不过,你为何愿意在阉党手底下当差?若不是春熙堂里边有各省与州府的医书并药材,我实在不愿来金陵。可惜现下这时世,不为鱼肉,便为刀俎,由不得自己选呐。”
赵宣摇头,推开了养济院的门。
吱呀一声,沈绣忽地被闪烁光芒晃了眼,本能地往后退,眯着眼才看清院里——都是持刀人。
兀良哈刚抽刀,身后就窜出两个窑工打扮的人一左一右将他架住,利刃就横在脖子上。
沈绣站在门前,没跨过门槛,回头向赵宣。
“临走时我留了信,若此行未能回去,官兵会抹平养济院。” 她声音冷静:“我只是个医女,命不值钱。然织造局与南镇抚司都想踏平养济院已久,碍于此地乃是皇产未能下手。但若有人命案子,便两样了。”
沈绣似乎是浑然不怕眼前的险境,又朝他走一步,字句清晰掷地有声。小玫瑰
“放了兀良哈。不然,我撞死在养济院门口,会有人来替我、也替你们收尸。”
赵宣被她炽烈黑瞳吸引,也似乎是被她这几句话震住,竟起犹豫之心。他眼光朝院子里望去,却瞧见刀光缓缓移开,中央是架步辇,由四个彪形大汉扛着,中央端坐的是个娇小的女人,穿红底绣团花的大袄,眼角揉两团红胭脂,像戏台上的优伶,右手有根手指没了,像是被齐根切断。
步辇放下来,四个大汉恭敬立在一边。女子走下来,步伐也像唱戏。赵宣见了她,倒是不怵,立在旁边行礼,叫了声阿姐。
沈绣看女子,女子也看她。对视间,对方粲然一笑,那眉眼,倒真的像赵宣。
“事出有因,委屈姑娘。妾身如意仙,俗名李仙,与赵宣乃是姐弟。”
“我二人的母亲,是高丽两班大臣两班,是古代高丽和朝鲜的世族阶级,自 10 世纪至 16、世纪一直左右地方朝政。的女儿。六年前的台山之战中被倭寇所掳,又被阉宦带去京师,充入宫中。先皇病逝,赐后宫两百女子皆为朝天女”朝天女“记载来自《明史》:“初,太祖崩,宫人多从死者。建文、永乐时,相继优恤。若张凤、李衡、赵福、张璧、汪宾诸家,皆自锦衣卫所试百户、散骑带刀舍人进千百户,带俸世袭,人谓之“太祖朝天女户”。历成祖,仁、宣二宗亦皆用殉。景帝以郕王薨,犹用其制,盖当时王府皆然。至英宗遗诏,始罢之。”,陪葬孝陵,幸被太医院医士所救。我幼时,在京师安乐堂长大,后来逃出去,才姐弟相认。”
沈绣愕然。
太医院的医士、秦淮河的歌伶。两人竟有这样的渊源,而溯其因果,都是六年前的台山之战。她晓得那场惨胜的海战里,有尚且不是督公的阮阿措,还有苏预。
“所以你恨阉党,是你们的母亲恨阉党。”
如意仙摇头。院子里肃静,但后院里养了鸡和黄狗,远远地听见人烟与窑炉的声音。
“我不恨阉党。”
“阿姐。” 赵宣急了。他着急的表情倒是比谦恭有礼时更生动。
“我恨的是这个将人当做猪狗役使的朝廷!” 如意仙握紧了步辇上的木雕龙头:“庙堂之罪,万民承之!”
沈绣不说话了,其他人也低下头去。风簌簌地吹,如意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掏出一张绢帕捂住嘴。沈绣跑过去,其他人都让开一条通路。赵宣表情痛苦,但只能站在原地。
“沈姑娘,我阿姐她……”
沈绣将手搭在她脉搏上,低眉颔首。过不多久,抬眼向如意仙。
“你与杨楼月……”
对方眉头紧蹙,似乎是不堪承受这事实,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