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49)

  “那晚我与杨楼月都在龙舟上。杨楼月并未面见天子,是我替她去了。次日,杨楼月便去找了她的相好柳公子。这是我的意思,也是她的打算。我们要活下去,就得骗过高宪、骗过天下人。”

  “至于这孩子”,如意仙冷笑:“孽种,本就不该降世。”

  沈绣将手放下去。

  “如此天机,为何向我泄露。”

  “我晓得杨楼月在春熙堂受诊治,前日里又听说了沈姑娘从前的事。我这弟弟、咳咳,有些痴愚,心眼却不坏。他看中的,自然是好人。春熙堂虽是阉党所开,里头倒也有好人。”

  沈绣蹙眉,半晌方道:“对不住,我对令弟无意。”

  两人这么低语间,赵宣也听不见,急得踮脚:“沈姑娘,我阿姐她怎样?”

  沈绣回头,眼神复杂,思忖之后才对他招招手,赵宣就颠颠地跑过来,她才低声:“心火劳伤,气血皆虚,用补中益气汤,现下将方子开了,服用几日若有好转,再来寻我。”该病例参考明朝女医谈允贤所著《女医杂言》。

  赵宣瞧她是又多了几分钦慕,冷不防沈绣抬眼:

  “不过,若不是我来,赵先生难道就不给你阿姐诊治了么?此病虽小,但火气上袭气滞血亏,手指又刚断过”,她看了眼如意仙,对方把手收进袖笼里。“别说腹中子难留,她的命也难保。”

  他眼里神色复杂又痛苦:“男、男女授受不亲。况且我于妇人之疾从无钻研,这隔行如隔山。”

  沈绣不言,低头在随身药囊里翻找,掏出个盒子递给如意仙:“补中益气丸我尚有一粒,少时开了方子,要按时服用,才能保命。”

  如意仙拿过小盒,眉毛弯下去,泫然欲泣,但终是没落泪。沈绣收拾了药囊就要走,袖子却被扯住,回头看是如意仙。

  “沈姑娘,来里头坐坐吧。”

  她远远地瞧了眼跟在沈绣身后的兀良哈:“那人从前也是台山军中的罢?母亲说过,他们都用鱼皮倭刀。但看在你面子上,我不杀他。”

  如意仙握住沈绣的手腕,眼角胭脂艳丽,此时此刻,她才像个神婆。

  “沈姑娘难道不想知晓,这养济院是何地方、我究竟有何神通,能在旧京皇城底下养这许多兵?”

  她对沈绣低语,语气如同念咒。

  “你心中就没有恨么?对这世道,对你的命。若是站在我们这边,待得了天下,便再不用看别人眼色、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我有的,兄弟姐妹都会有。”

  沈绣看她被握住的手腕,指甲攥得太紧,勒出红印子。良久,她抬头。

  “如意姑娘,听闻你前几日投井死了。但既你好端端坐在此处,那便另有一位身形相貌酷似者,做了你的替死鬼,对么?织造府的金绽金公公,与姑娘是何交情。他晓得姑娘尚在世么?”

  她连着两个问题,问得如意仙愣住。沈绣眼中有寒冰,虽声音温和,却瞧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若如此行事,如意姑娘。你我与所恨之人,又有何分别。”

  ***

  “好字,好字!”

  堂上响起拊掌赞叹声,写字的是苏预,手握一管狼毫,在扇面上题款。柳鹤鸣擎着手站在旁边摇头。

  “龙门十二品魏碑经典,源自唐代前后龙门石窟碑刻集字。有什么意思?不过你一个参军出身,写成这样便罢。”

  苏预不答,写完了就把扇面递出去,在旁边的督公顺势接住,而颜文训坐在下首喝茶。方才一顿指桑骂槐骂得他口干舌燥,幸好半路杀出个奇怪人物,让他借坡下驴。宁王坐上首开怀大笑,满座之中,只有高宪脸上愁云惨雾,不知心中在做何想法。

  方才的变数,是颜文训正在慷慨激昂之时,帘栊后又响起琴声。

  “人人駡我做衣冠禽兽,箇箇识我是文物穿窬。”来自明朝昆曲《金莲记·构衅》

  这声音清越,是个年轻男子。金陵口音,凤阳腔调。这句唱词把满座飞禽走兽补子的人都骂进去,但意外打破僵局,宁王像个寻到新鲜玩物的孩童,瞬间抬起头。

  “谁?”

  帘子掀开,年轻道士走出来,笑吟吟的,把琵琶放在地上,对宁王行礼,抬眼时便开口:

  “父王。”

  满座皆惊。

  宁王将蛇似的眼眯起,细细打量他,又像在竭力回忆自己的风流史。座中只有督公不动声色,而高宪目眦欲裂,瞧向督公。

  “父王可还记得,十六年前,在京师。”

  年轻道士说得慢,若不在局中,便听起来太像编的。但宁王显然是信了,他眼眶湿润起来。

  “啊,那个弘吉剌部蒙古部族,《元史》记载中常出美人。元朝若干后妃都是弘吉剌部所出。百户的女儿!你是她生的么!真像啊,你长得像我,一看,就是我儿子。”

  小道士显然是连这名字都没听过,眉头微不可觉地皱了皱,督公用扇子遮着脸憋笑,而苏预和柳鹤鸣互相递眼色。高宪怒气盈满在脸上,又不能发作。后边两排侍从瑟瑟发抖,不晓得今日这寿宴将如何收场。

  高宪没见过小道士,却见过宁王,但除了他,手下人可没这种机缘能觑见天颜并做推想。他疏忽了,让这样一个长相酷似皇亲的人在金陵城内招摇,这是在打南镇抚司的脸。

  “高指挥。”

  督公突然说话了,他拿着金杯的手放下去,看高宪。

  “依你看,这位……小殿下,是真是假呢?”

  ***

  宴席还在继续。

  高宪颓丧地坐在上首,桌上珍馐一筷未动。身旁侍卫忽而从帘后走出来,低头与他耳语,他脸上的阴云密布忽而被扫去大半,眼睛瞟向对面。

  方才他在众目睽睽之中,向督公虚与委蛇,说那凭空冒出的小道士必然是宁王后裔,又恭喜宁王寿辰喜得贵子。阮阿措是算准了他不会在此时此地拂宁王的面,真假不重要,得罪了宁王,他在金陵就算有再大权势,也会瞻前顾后。

  要杀那小道士,却不急于一时。他手中,如今有了新的棋。

  “传令下去,南北大营的把总、提调,并西水关守备即刻出兵,搜捕养济院。”

  他低声吩咐,而与此同时,苏预从帘子后接过手信。打开,里边是娟秀字迹,写了两行。他看到最后一个字,他握笔的手停了。

  “嗳,嗳,苏微之你去哪?别忘了……”

  柳鹤鸣没拦住他,颜文训也只来得及追出去问半句话。只督公远远地对视了他一眼,苏预行过礼,旋踵便走。

  “下官家中有要事,须马上回去,改日再来王府请罪。”

  宁王抽着烟叶,根本听不见他的话。而高宪却起了好奇心,向侍卫又低声:“派个人跟上。”

  苏预骑马自宁王府往西,越过钞库、武宁桥,往西华门驰去。马蹄溅过泥水,脏了他的袍服。

  出门时,南镇抚司的异动赫然也收入苏预眼中。养济院与假盐钞的勾连、俞烈的死,都是他高指挥无能的证明,高宪一直在暗中观察织造局的动向,只缺一个光明正大搜捕养济院的机会。但连苏预也没料到,会是今晚。

  沈绣去了养济院的今晚。

  她为何会去那里?

  苏预五内似焚,心脏快跳出胸口。手信上说,她是随那个叫赵宣的人走的,有兀良哈陪同。半个时辰不归,则派人去寻她。为何她会胆大包天到如此程度,还是说,她从来就不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当一回事?

  也不以为他会担忧她至如此程度?

  哐当。

  院门被踹开,惊起一群鸡鸭满地乱飞。养济院不过是三进的破旧砖瓦房,除了门头的牌匾,根本就与煊赫无关,也绝不是能容纳几百号俍兵的地方。远远地传来御窑烧陶器的火炭味道,苏预捏了捏眉心,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兀良哈没有踪迹,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是他大意了。

  忽而院门吱呀一声,衣衫闪动。他躲到柴扉后头,只漏出眼睛,瞧上房的动静。里边似乎有人,在压低了嗓子说话。

  继而有人走出来,素手拉开门栓,那张熟悉的、细眉如远山,鸦青鬓角的脸像朵山茶,开在门框边上。沈绣倚靠门框,手里拿着药盅,神态安静,瞧着不像是受了胁迫。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却在她身后听见赵宣的声音,急急从后头走来,拉住她袖角。

  “沈姑娘,留步。”

  那书生也跨过门槛,追上她,手还攥着她衣袖,神情很可怜似的。

  “在下知晓沈姑娘对在下无意,但来日方长。沈姑娘若不弃……改日在下定将登门拜访。敢问姑娘家住何处,可有亲人在金陵?”

  沈绣还没来得及开口,赵宣又往前一步,她往后退,后背就靠门框上。

  “沈姑娘不必担忧,医者的苦衷,在下心知肚明。”

  他攥着她衣袖的手松开了,却又伸手去接她的药盅。沈绣急着松手,药盅就落在地上。她哎呀出声,赵宣就状似无意地去碰她的手:“烫着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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