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手却倏忽被夺过去,罩在一片雾蓝之下。
苏预把她手握住,藏在身后,转眼看赵宣时,对方被那眼神骇得倒退几步,见她自自然然被苏预牵着,终于恍然,笑了两声。
“你竟是阉党的人。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竟不察。沈姑娘,为何啊,你为何要与他牵扯在一起呢?”
对面的男人已抽刀出鞘,架在他脖子上。开了刃的刀,血槽里有积年血沁,苏预炽黑的眼盯住他,用刀锋把他一步步逼到墙角。凛冽杀意让赵宣闭上眼,喉头滚动。
而刀柄上忽而覆了只纤白的手。
沈绣握住他握刀的手,在他耳边,还是平常那般不紧不慢的语气。
“大人,别杀他。”
第51章 伍拾壹·太医院(十)
刀离脖颈只差毫厘,医士背靠着墙,原本等待的剧痛却没来,于是睁开眼睛,看到苏预已经收刀回鞘,神情冷淡,牵了沈绣就要走。
“等等……” 赵宣见沈绣随他走了,心里抽痛,忍不住喊出声,而苏预停步,眼光冷冷投过去,即刻将他冻在原地。
“沈绣是我夫人。” 他开口:“若还想活命,往后就不要再纠缠她。”
风起了,将浓云吹过去遮住日头,天霎时黑下去。最后一抹日光镀在苏预的衣冠上,让人心生畏惧。
但赵宣也不晓得自己哪来的胆子,费力把自己从墙上揭下来,捂着方才被怼在墙上时撞疼的胳膊,眼睛只盯住沈绣。
“沈姑娘。与阉党为伍,是徒然坏了姑娘此生清誉。但赵某晓得姑娘是个好人,定是受人胁迫。若你回心转意了,便来找我,我带你走!”
这番话把他自己说得热泪盈眶,觉得这话说完,纵使被苏预杀了也无妨,甚至还能传为美谈——死在阉党刀下,金陵的清流士子们要如何写诗颂扬他呢?这下,沈绣总该因这番恳切言辞而迷途知返,而他可以原谅她小节有亏。
赵宣思及此,更觉得十拿九稳,瞧沈绣的眼神也笃定了几分。但院子里只有风声哗哗响着,吹起窑炉边石头底下压着的符纸。
沈绣终于回头,手却还在苏预手里。她开口时,声音也没什么波澜。
“赵医士,恐怕会错意了。”
“苏大人并非阉党,我亦是心甘情愿嫁给他,并非受人胁迫。而且……”
她停顿片刻,直视赵宣的眼睛。
“就算是‘阉党’,赵医士怎就敢下断言说,金陵如今的祸乱,皆从阉党起始?写咒文的假盐钞自养济院起四处流散,使得盐钞价贱而灶户流离失所、金陵今春食无官盐,商户故而花高价运私盐囤积居奇,而买卖私盐是死罪。这些,都是赵医士知道的么?”
赵宣呆了,而苏预也低头看她。
“沈姑娘,你变了。从前在姑苏……”
“从前在姑苏,我寄人篱下,待人接物都需察言观色,连酷暑天课书都不敢在屋中放声,只能在院里站着。若赵医士说,你看上的是从前的沈绣”,她接着他的话说下去,眼眶微红:“只怕是错付了。”
此时,苏预握她的手紧了紧,而沈绣只顾着说下去,未曾察觉。
“杀伐之道、严刑峻法,塞民之口,不是‘大义’,赵医士。‘大义’从不宣之于口,需以身蹈之。”
赵宣不说话了,似乎在沉思。苏预低头又对她耳语:“快走,官兵要来了。”
沈绣这才回头看他,照面之际她有点心虚地低了头,却不晓得自己在心虚什么。
“兀、兀良哈还在院里头。”
苏预疑惑:“他在院里头做什么?”
沈绣不晓得怎么和他解释这混乱的情况,只好言简意赅:“病患情况特殊,需熬制补气血的药。兀良哈在后院杀鸡,众人在旁边看着。”
苏预:……
她又解释:“他们有规矩,不能杀生。”
“他们?” 苏预更疑惑了。
沈绣急了,踮起脚从侧面攀住他肩头,他就顺势略弯腰,就听见她絮絮在他耳边低语:
“养济院的窑户都是大罗金仙信众,那个金仙,就是此前颜大人说投井死了的如意仙,也是赵医士的姐姐。这帮人寻常吃素,连院里养的鸡狗都上了年纪。我说大人,刺客真会是从此处出来的么?”
她如此和他耳语时也没避着赵医士。熟悉气流拂过苏预耳畔,嗓音温软,有跟相熟的人说话时的熨帖。不合时宜地,他神思荡了荡,手就搁在她腰际,把人扯到略远处,保持距离。
明明他来时是生气的,他在气什么来着?苏预捏了捏眉心。
“快走。” 他抬腿要径直到后院去,想了想,又回身把她牵住。赵医士还在那里魂飞天外、自顾自沉思,二人掠过时,苏预才停步。
“有人走漏了你们在此处的消息,南北大营的官兵要来捉拿。想活命,就赶紧逃。”
赵宣这才惊醒,而前院已传来兵马喧嚣、铁器交鸣。
暗黑天幕已彻底落下,南京城外、群鸦飞舞。不远处尽是义庄的荒坟、杳无人烟。凡是有人影活动,都能被瞧得真真切切。
“该死!” 赵宣一拍大腿,咬牙道:“跟我走,御窑有地道!”
***
地道狭窄,下去之后才晓得是墓道。赵宣和苏预在前头开路,接着是沈绣搀着虚弱的如意仙,后头跟着兀良哈,并几十个缠头巾的窑户,都神色仓惶。
“可惜了,那老母鸡没带走,还能熬顿鸡汤。” 兀良哈心疼:“便宜了那帮南大营的。”
苏预提刀与赵宣并行,听了这话回头对兀良哈:“血迹清理干净了么。”
兀良哈委屈:“大人,我如今虽只是个总旗,好歹也是做‘夜不收’出来的。抹脖子不留痕,不还是你教的么。”
苏预不说话了。身旁赵宣看他的眼神带了畏惧,但他视若无睹。而沈绣也陷入沉默,却让他有些在意。
墓道极长,绵延无边际。两侧都是壁画,灰尘与颜料一碰就掉下来。众人都用衣袖捂住口鼻,待最后一个人将外头石板推上去时,依稀听见官兵破门而入的声音。
“此处不可用火,跟紧了。调息屏气,出风口还在几里外。”
赵宣在墓道里闪转腾挪,似乎对这里很熟悉。黑暗中只能瞧见前后几十双惊恐逃命的眼睛,扶墙一寸寸地挪。墓道里偶尔有死去多年的枯骨,不走运踩到的人也不敢吱声。
“南京陵寝多在东郊钟山脚下,此处是谁的陵寝?”
苏预问赵宣。对方起初不答,后来才不情愿开口:
“不晓得,听说葬的是成祖时候的大太监,下过西洋的。村里人都管它叫马回回墓。”郑和墓一说在南京城郊牛首山。清同治《上兀、江宁两县志》该志卷三称:“牛首山有郑墓,永乐中命下西洋,宣德初复命,卒于古里,赐葬山麓。”
沈绣听见了,低声说,是郑和。苏预回头,黑暗中两人眼神交接,点了点头。
三宝太监马哈只,汉名郑和。督公那夜在春熙堂的牌九桌上训斥金绽时曾说过的人名。几十年前,朝廷还未行海禁,而如今的海上再无东方来的宝船、满载珍奇,船鉉靠岸时甲板上的煌煌器物令海岛疯狂,如同天启。
但宝船已经朽烂,东南倭寇横行,下西洋的故事也成了传说、或是不可提起的禁忌。
“到了。”
赵宣推开头顶虚掩的木门,这条墓道太长,不知走了多久。门开时众人都闻见咸腥气,便晓得此处临河。
赵宣先爬上去,苏预随后。接着他握住沈绣的手腕,她灵活一跃,就跳进他怀中。如意仙手里还抱着药囊,里边装着方才匆忙熬制的药。
“快逃,官兵若是铲平养济院,密道也定会被发现。”
沈绣摸索身上,找出几枚银锞子,塞在如意仙手里,两人对视。“方才我在屋内瞧过,见你断指伤口尚未痊愈,腿上又有几处旧伤。那夜投井的,就是你,对么。”
如意仙不说话。她化着浓重胭脂的脸上,嘴唇痉挛似地抖。
“金公公为我做的事,我都晓得。那旧井下头有草堆,只是重伤,却没死成。巡盐院的仵作收了我们的贿赂,只探探鼻息,就将我抛进乱尸堆里。那乱尸堆,就在义庄边上。”
“我不过是又死一次罢了。但在这世道,活下去又与死了有什么分别?”
身后、其余人都爬上来,最后一个人推了大石块下去,只听见轰隆巨响,墓道被彻底封死。面前月色清明,江涛与松声依稀可闻。如意仙把眼角抹了抹,对沈绣拜谢:“妾身此次若大难不死,便是多亏了姑娘的药方。只是这回可与朝廷重犯有了牵连,往后问起时,只说未曾见过罢。”
“阿姐!” 赵宣在后头甩身上的灰,闻言抬头惊愕。
“对不住。我这弟弟,从小在书斋医馆里的,心思不大活络。” 如意仙笑,月光下面容像观音菩萨。“当年在安乐堂,我与金绽相依为命。如今还了他一命,便好过再相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