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59)

  兀良哈跟在后头,控住手里的鱼皮刀鞘,眼神也一扫平常的吊儿郎当,像回了漠北沙场时,含着军哨疾驰千里,人命被刈草那般地收割。

  日日宴饮的十里秦淮只是表象,权力交锋的所在,就是杀人场。

  院判见此时情形微妙,立即宣布今日比试结束,医士们便做鸟兽散。沈绣不动,在帘子后朝苏预行礼,他点头,她就匆匆地从后面走了,走得脚步还有些心虚,当真演得像个在春熙堂没什么地位的普通医女,碰巧在太医院狐假虎威被捉住了而已。

  兀良哈目不斜视,实则是在目送沈绣离开。待她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外时,苏预才一把掀开帘子,见着黑真那张脸却愣住。

  “你怎么……”

  “我怎么变了这副鬼面?” 黑真笑。

  “六年了,我一直在金陵隐姓埋名,什么活儿都干过:花匠、挑粪的、卖油郎、屠户。我舍了我从前的好皮相,活得和牛马一样,就想看看苏大人什么时候能记起当年的事。但瞧见的是什么?你开医馆、卖药草,当起大善人,还娶了新妇。怎么,当真以为捂上耳朵蒙上眼睛,就听不见阴曹地府的鬼叫了么。”

  他说完了,又嘎嘎地笑:“那新夫人还当我没认出她。在巡盐院的房顶上,我可看得真真儿的。若将她杀了,苏预,你会怎样?会给我跪下认罪么?”

  “当年杀你的人是谁。”

  苏预没理会他那番慷慨陈词,深浓瞳孔盯住他。

  “谁?”

  他忽地解开衣领,给他看脖颈上的一道深痕。

  “你当年在军中教过的自刎医治之术,我给自己用上了。哈哈哈哈哈。若不是我这般金蝉脱壳,也活不到今天。”

  鬼魅似地,黑真凑近了他,那些浓稠仇恨要把理智淹没。在看不到的地方抽出短刀,把刀口缓缓抵在苏预后心。

  “真忘了?害死几百个台山弟兄的人——”

  “是你苏总兵啊。”

  ***

  兀良哈骑马,带着苏预往春熙堂的方向飞奔。天边一轮上弦月,像带倒钩的尖刺。

  “大人,还撑得住么?手边没药,方才都给了颜大人了,该死。”

  他边控住缰绳边往后看,苏预闭着眼睛,手捂着腹部汩汩流血的地方。

  “不碍事……刺得不深。你为何不去追,救我做什么,横竖死不了。”

  “放屁!” 兀良哈难得骂人,发狠道:“那黑什么的,下回见到我一定还他几刀。唉大人,你可不能睡啊,醒醒,就快到公府了,嫂夫人定等得着急。” 说到这他尽力要逗苏预开心,因方才那两人对话后苏预被刀子捅进去的短短刹那,他瞧见苏预脸上如死灰般白。

  而眼神是他从未见过的悲。

  被所有人背弃、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像极了六年前他从京师回金陵时候的样子。

  “嗳,大人。今天早些时你不是还说,想那什么,让嫂夫人心疼你么?这回算是应了,嘿嘿。” 兀良哈干笑两声,趁苏预不注意,把眼角快流出的泪挤回去。

  苏预半眯的眼听见那句话,终于挣扎着再次开口。

  “别回去。”

  “什么?” 兀良哈愣住。

  “去南大营。你的地方,借我暂且歇息一晚。” 他用力按住匆忙包扎的伤口止血,气若游丝,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不能。不能让沈绣看到我现在这样。”

  第59章 伍拾玖·会同馆(八)

  沈绣自太医院会客走的侧门小道出去,果然看见等候许久的春熙堂马车。上车落帘,那匹认路的老马就自顾自地往宁远公府的方向走。沈绣沉下心,将背靠在车壁板上,细细回想方才种种。

  那叫黑真的人、苏预的眼神,兀良哈的紧张。

  什么叫“有恩有仇”?那人高个子、北方面孔,走路时悍勇的步子,都掩盖不了他军中出身的形容。看他瞧苏预的眼神,倒像是认识许久。难道他是当年台山之战冤案的幸存者?但苏预不久才刚与她讲过,说当年活下来只有他和督公。那人脸上的刀疤,难道也与当年的祸乱有关。

  沈绣坐起来,下意识咬了咬指甲,眉心蹙在一起。

  与从前相比,如今的苏预堪称韬光养晦,也并非会招致仇敌的性格。在金陵六年,除了被称作阉党所招致的骂名以外,多数人对他的存在还是睁只眼闭只眼。毕竟,连高宪都懒得杀他。

  若真的在那场祸患之后,只剩他与督公活着,能如此惦记他的,只能是死人,和“鬼”。

  想起那疤脸男人的笑,她有点发冷。裹紧衣裳瞧外头,远远地听见秦淮河上的桨声,还有依稀灯影。当车头竹灯笼晃晃悠悠拐进窄巷、停在春熙堂门前时,天已完全黑了。

  她将手放在嘴边呵气,又想到苏预。有他在的时候,她的手好像一直是暖的。年幼时气血亏损落下指尖在冬夜就寒凉的毛病,近来都快被忘记。

  “苏预。”

  沈绣轻声无意识念这个名字,心却总是跳,像要见证什么大事发生。

  “万望今夜平安无事。”

  ***

  刚下马车的功夫,她就往后宅走,去看杨楼月。待走近了才看见后院厢房里灯火荧荧,红纱窗里有男人倚着窗子剪灯花,不时低笑,意态风流。

  沈绣停步,心想这柳鹤鸣确是个人物,就算身不在秦淮,却能把所在之处变成秦淮。看来屋里是她不便打扰的情状,她就放轻步子往回走,但房门却在这会被打开了,杨楼月笑吟吟倚在门边。脸上飞红,不是醉却胜似醉。

  她对沈绣招手,说沈妹妹,既来了怎么又要走?

  沈绣才停步,却不敢探头往里看。虽则杨楼月衣裳齐整,手里还捧着暖炉,但毕竟……

  “唷,这不是沈夫人?屋里有我刚做的蟹膏粥,并几样小菜,桂花佛手糕,新泡的阳羡茶。未用过晚饭吧?进来吃点。”

  柳鹤鸣从门边上闪出来,把杨楼月哄回去,低头时言笑晏晏。

  “嗳,小楼。这边迎着北风,当心吹坏身子。”

  “我又不是纸糊的。”

  杨楼月白他一眼,语气不知比从前活泼多少,面色也鲜活。沈绣如今才知道她是怎样的美——灼灼桃花,耀人眼目。

  沈绣想摆手,但肚子咕噜叫了声。两厢安静后杨楼月笑,把她扯进去关上了门。

  屋里暖和,多半是因暖色被褥与明光皑皑的灯烛。那张八角矮桌原先不起眼,如今铺上了红绒布,放着满满的菜饭。沈绣道了谢坐到桌边拿起筷子,沾了点汤饭尝了尝,就嗯了声说好。杨楼月高兴起来,又给她夹了半碗:“常州菜与苏州有些像的,你定吃得惯。前些日子我没力气去后厨……”

  说到这她瞟了眼柳鹤鸣,见他满脸的愧疚,也就没再说,手按在他膝盖上声音婉转:“柳哥哥倒是偷着给我送了几回吃食与日用东西,也不怕给高宪的探子瞧见,将你手剁了。”

  这声柳哥哥叫得柳鹤鸣大为紧张,坐立难安地站起身平复心情。杨楼月手里拿着件绣了半截的小孩围兜给他看,柳鹤鸣只瞧了一眼,就又大惊小怪地赞叹起来。

  沈绣埋头吃饭,旁观他们俩仿佛寻常夫妻那般地聊家常,心中不知为何十分熨帖。

  这小小的春熙堂一隅就如避世桃源,不管外头有几多风刀霜剑,落在这里也会变成缠绵春雨,忽地想起后院里戏班子唱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此一宵,胜过人间千百宵。

  “杨姐姐,柳大人。”

  她忽地开口了,伶仃身影投在红纱窗上。

  “你们久居金陵,晓得苏大人他从前可有仇人么。”

  柳鹤鸣面色变严肃,把手搁在椅背上沉思,杨楼月则转头看他:“没有罢?苏大人这样的清白门第、又不爱结党,金陵大小寺庙的主持都等着他哪日递了度牒去当和尚,怎么可能有仇人?”

  沈绣低眉,把阳羡茶呷了一口,声音轻浅。

  “他不是从前与督公交好么。”

  杨楼月想起什么似地,点头道:“个中原因,妾身也不晓得。不过那位督公倒是个奇怪人,好好的京师不待,跑到南京来找不痛快。织造局就算是肥差中的肥差,他从前做了几年秉笔太监,又岂是个缺钱的。”

  沈绣撑着下巴:“该不会,是督公在京师待不下去,才来南京。”

  “怎么,苏预有麻烦了?” 柳鹤鸣终于开口,看着她:“今夜只有小夫人你自个儿回来,苏预他人呢?”

  沈绣沉吟,继而回答:“白日里去了太医院,叫我先回来。若他更迟些仍未归,我是该去报官,还是去找督公,或是颜大人?”

  柳鹤鸣神色微变,拿起帕子擦干净手。

  “颜文训昨夜失踪了,小夫人晓得么。”

  沈绣瞳孔微动,见柳鹤鸣先安抚住杨楼月,才对她继续:“昨夜我自宁王府回来,想着颜大人写的那幅字尚可,想求个墨宝带回去再琢磨,不料他家童仆说老爷彻夜未归。颜文训虽鲁直但心细,若夜宿他处,定会通报家中。我猜,是被织造局的人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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