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预就把他领口一松,笑笑。
“哦,无事。随她去。”
兀良哈惊讶,要伸手摸他额头:“大人,你不会是前些日子风寒未愈,脑壳烧坏了吧。”
苏预挡开他的手,束袖悠然道:“回去继续看着,别出什么岔子。比试完了早些将人接回,我还要问案子,约略一个时辰便也回去。”
兀良哈此时才想起拱手行礼,打哈哈道:“无碍,无碍。遣人看着呢,有风吹草动便来报。” 又忍不住八卦道:“听闻那头一个与嫂夫人比试的是个园子里种草药的花匠,说原也是江浙的军医,懂些外伤医治的手法,长得吓人倒罢了,名字也奇,大略是女真人,叫什么黑真。” 他挠挠头:“这名字听着像有些耳熟?大人从前在台山时候听过么?”
苏预不动了。
他四肢如坠冰窟。
“你说什么。”
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他转头向兀良哈:
“那人的名字,再说一遍。”
兀良哈浑然不觉,但抬眼时,却被苏预的眼神吓了一跳,嗫嚅道:“黑、黑真。许、许是我听错了也说不定。”
“骑马过来的么。” 他霎时回头,兀良哈就倒退数步。苏预那阵势,像是谁敢挡在他身前,他就会杀了谁。
“是。” 他立即跑出去,随他一道沿着回廊往外奔。
“随我去太医院。”
第58章 伍拾捌·会同馆(七)
“大人为何如此焦急?难不成那人当真是……台山旧部?” 兀良哈想到什么,一个激灵拍马跟上去,见苏预不搭话,只在前面疾驰。幸而从织造局到太医院并不远,马蹄踏过处,隔夜的雨水飞溅。
“嗳,嗳,大人。若真是台山旧部,大人切莫在太医院与他打起来。如今你不是官身,高指挥又正盯着咱的把柄,指不定这是请君入瓮的计策!”
“有沈绣在,我不会动刀。” 苏预风驰电掣,逼得兀良哈也将马策得在青石板上擦出火星子。
“那,对方动刀怎么办?” 兀良哈担忧看他:“大人有个三长两短,嫂夫人不得心疼死。唉,呸呸,我乌鸦嘴。”
而苏预听见他这么一说,眼睛倒亮起来,回头对身后,语气甚至有点期待。
“兀良哈。若今夜我没挂彩,你便砍我一下。做得像点,听见了么。”
兀良哈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不是,唉,大人你这、你和嫂夫人关系已僵到如此程度了?不受伤便不让你进门?”
***
与此同时,太医院内。
前来观看比试的太医院医士倒是越来越多。两个医者相对而坐,前头隔着帘子瞧不见眉目,只晓得里头有一个是春熙堂的医女。几个病患刚千恩万谢领了方子离去,院判手中毛笔飞舞,记个不停,频频点头。
“不愧是春熙堂啊这么偏门儿的方子都能找着。” 医士们在下头窃窃私语。“不过也得亏咱在金陵,天高皇帝远的,京师太医院哪有这热闹看。嗳嗳,能瞧见那医女模样儿么,标致么?春熙堂可真敢啊,让一个医女独自抛头露面的。”
“嚇,世风日下,世风日下。不过我看那那花匠输定了,你押多少?”
“我押五钱”、 “那我押一个银锞!”
医士们在襕袍底下开了赌盘,将几枚铜钱传来传去。天刚擦黑,人群却没有散去的意思。
“沈姑娘于妇人小儿之疾甚精通,在下叹服。听闻姑娘口音,当是姑苏人,难不成是姑苏沈氏?”
疤面男子忽地开口,对布帘后发问。沈绣沉默片刻,而后镇定回问。
“姑苏行医者十之二三,沈家也是大姓,先生问的是哪个沈家。”
对方笑,忽地把他自己那一侧的布帘掀起来,众人瞧见他刀疤遍布的脸,都哗然。
“自然是以兵刀金创药知名、从前的苏尚书第,如今已没落,只剩下两个女儿支撑门庭的沈家。”
风把布帘吹动,沈绣却没回应。众人屏息凝神,个别看不过去的要上去劝他,却听见沈绣开口了。
“我是不是金创药传家的姑苏沈氏,与今日的比试有关系么?”
她又清了清嗓子,转而对院判:“院判大人,今日之比试,我五试五胜。虽则太医院院规朝夕不可改,国朝的女医官也尽在深宅大院里给达官贵人的女眷诊治、上不可入太医院修习,下不可开医席坐诊,然医术本无贵贱尊卑。若有一日这国朝能容女子主持医务,未必不能均衡内外,福泽万民。我今日班门弄斧,乃是为将此理求教于方家。”
这一通话说下来,医士们连说得什么都还没琢磨清楚,胡须花白的院判已对她拱手,也不管她隔着帘子看不见,语气很恭敬:“虽则太医院从来不收女生徒,然金陵年年因病死伤的妇人甚多,皆因女医过少,而外男又不可入内室之故。当今时世,人心之病,甚于人身之疾。”
底下也响起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当然也有不满的倒彩,混在一起,随天色一起暗下去。沈绣坐在帘子里头,握紧了衣袖。
院判这番话,却是她未曾想到的。她心中激荡,仿佛又回到多年前,祖母教她念那几行字的宁静下午。
原来,世间人对她的志向并非尽是背身以对。但若此生被困于后宅一方天地,所听的就只有冷嘲热讽、所见的也尽是燕雀之志。
回想过去,她不禁后怕。
“大人有教无类、胆识过人。斗胆敢问院判大人姓字,他日定当再来拜谢。”
老院判笑,把纸笔递给后头的医士,整理袖子行礼,声音郎朗:“不才李东璧,湖广黄州府蕲州人氏。从前在宁王府的良医所供职,编过《本草全书》。从前与春熙堂的掌事相熟,不知苏掌事近来如何?”院判人设参考李时珍。李时珍,字东璧,明中后期知名医药学家,曾供职于南京王府良医所,在此期间完成《本草纲目》。
沈绣闻言一个激动险些站起来,但还是按捺住。
“原来是东璧先生,久仰,久仰。我也曾读过先生的书。春熙堂的药铺便是按先生的类目所分。苏……苏大人他近来甚好,多谢问候。”
两人寒暄已毕、气氛一派祥和之时,黑真又出声了,却只冷笑了一声。
“呵,苏预。”
沈绣机敏,听出这语气里的许多意思,当即隔着帘子问。
“对面的先生,认得苏掌事么。”
刀疤脸的人长久默然,继而喟叹。
“何止。”
医士们也好奇,踮脚去瞧那个花匠,又七嘴八舌猜起来。沈绣心跳得厉害,但强按捺住心里的猜测,继续问:
“是有仇,还是有恩。”
约略几个时辰之前,她在园子里遇见那人,又听医士说他从前在浙东抗倭,就安了个心眼。金陵很大,说她是思虑过重也好,但近来实在不太平,又接连有人死,加之对方看她的神情,也像是有备而来,她才提出要比试医术。一来是为将他引到人群嘈杂之处以防备他暗中下手,二来也是为试探的底细。而那人也见招拆招,想逼她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
恰如此时,对方听了那问题,就抬起眼睛抱臂看她。那目光像隔着帘子穿过来,沈绣如坐针毡,却牢牢接住那刀锋似的寂静。
“恩仇皆有。”
她怔住了,不知怎么接。对方却哈哈笑起来,复又坐下,把帘子落了,敲击桌面道:
“时辰不早,在下倒还有最后一个医案,想请教沈姑娘。”
男人闭上眼睛,说得慢,故意要让在座每个人都听见。
“若人自刎,鲜血迸溅,气闭脉绝,能以针刀缝合、创药救之否。”
沈绣没想到他会有如此之问。外伤救治原不是她的专长,今日前几个所比试的也多为内疾或时疫之类。急切中,她下意识地想,若是苏预在就好了,整个春熙堂,掌事最懂外伤。
她见过他给柳鹤鸣缝合创口,手速快到无从定睛。但自刎的人……
难道人死还能复生么。
“能。”
大门哐啷一声打开,沈绣在布帘缝隙后瞧见青袍与蓝袍从太医院荒草蔓生的石砖地面大踏步走来,前头的人声震四方,在刚降临的夜幕里,双瞳闪亮如星子。
“自刎者乃迅速之变,须救在早、迟则额冷气绝。急用丝线缝合刀口,掺上桃花散,多掺为要,急以绵纸四、五层盖刀口,并枕以高枕,待患者气从口鼻通出,外再用绢条围裹三转,针线缝之。”摘自明嘉靖年间医书《外科正宗》,著者陈实功。
苏预这段话说完,就只盯着帘布后的疤脸男人。风声猎猎,许久,那人才再度开口,却先笑了两声。暗夜里,那两声笑让众医士都浑身恶寒,苏预也脸色突变。
那分明就是曾经在张贡生与俞烈被杀的现场、柳鹤鸣在宁王府的前厅里,他曾经听到过的声音。
***
“苏掌事。”
沈绣的声音把他唤回现实,也暗中提醒他,黑真还不知道她现在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