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76)

  穿红袍、戴番僧帽、黄护腰的太监,在狭窄殿内念诵梵呗,另有牵黑犬的、扮为韦陀神的、吹螺角、执大锣的,从昏黄大殿外跳着进来,在五色伞盖下跳舞,唱诵经文。领头的番僧手中拿头盖骨做成的“天灵碗”“靖难” 之役中,建文二年(1399)四 月白沟河大战,“阵亡军士积骸遍野”。燕王朱棣 “念之, 命收其头骨,规成数珠,分赐内官念佛,冀其轮回。 又有脑骨深大者,则以盛净水供佛,名天灵碗”,这种 做法 “皆胡僧之教也”,手指沾了水,往矮榻中央端坐的人身上洒。

  那穿明黄僧袍的人脸色青灰,手里拿着念珠,靠在团团围起来的明黄锦垫上,呼吸虽微弱,但还活着。跳舞的宦官们像群魔,环绕着形同朽木的皇帝。

  门外,天色极昏暗处,穿大红麒麟纹样曳撒、戴三山帽的太监站在屋檐下,手里搓着几枚蜜蜡珠子。身旁的小宦官提灯,给他拿着灰鼠皮外袍。

  “爷爷,外头冷,咱屋里去吧。”

  “码头来消息了么?督公北上,今日是第十五日。耽误了吉时……” 那太监的脸极白,两道细长的眉掩在灰鼠皮袍里,说话轻声慢语。

  “再不发丧,就迟了。”

  说话间,酥油、沉香与其他刺鼻香味混在一块,谁都瞧不见那皇帝坐的锦缎下边是冰床。天下权力的中枢,终日泡在此处打坐、吃丹药,真正的事生如死。他们用药吊着皇帝的最后一口气,只有疯子能想出这样瞒天过海的计策,小宦官上下牙碰在一块,浑身抖着。但那白脸的宦官又瞧他,语气沉稳。

  “圣济殿嘉靖十五年(1536),改御药房为圣济殿,又设御药房,由御医轮流值班。万历三年(1575),圣济殿造御药库关防印一枚,由提督太监收管,以凭传取,年终将传取药材及剩余数额等项造册,送礼部查考。的药,都烧了么。”

  小宦官连连点头:“烧了,烧了。”

  太监就从黑压压的琉璃瓦下抬头,往向阴沉天色。那天边倏忽飞过一只海东青,尾羽被夕阳染得金黄,长啸一声,就冲进云端。

  “好。”

  太监眯眼,像被夕霞刺痛了眼睛。

  “你在隆德殿救的那个,泡在药桶里的宫女,我已命人送到济州老家,好生照料。”

  小宦官眼泪立即流下来,痛哭流涕地磕头。

  “不必跪我。” 太监搓着蜜蜡珠子,眼睛只定定望天。

  “早年也有人这么赎过咱家的命,那会儿,咱家还是肃州总兵,天下人都以为我死了。不过”,他笑:“老天爷也有瞎了眼的时候。”

  “欺天一丈,千载难逢。”

  哐啷。

  宫门被撞开了。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在皇帝清修之所,宫门被撞开,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宫变。

  太监握紧了手里的念珠,眼睛直愣愣盯着门口,先瞧见的是朱红的蟒袍,那张脸却有些面生。瞅了半天,对方才笑盈盈地带着几百号净军涌进来,把番经厂围成铁桶。

  “东厂提督金绽,见过尚药局总管。” 他简单行了个礼,净军就流水似地冲进殿里,番僧早就跑得干净,只剩下冰床上坐着的“先皇”。

  “总管劳心。”

  金绽盛气凌人,说的话却诚恳:“眼下的事,交与咱家便好。”

  对方不说话,只站在当地,堵着他走进番经厂。金绽没料到这一出,惊讶片刻又抬头:“怎么?”

  对方素净的脸上没血色。“你把督公杀了?”

  吱嘎,宫门再响时,穿飞鱼服、玉腰带,披着黑狐皮大麾的人匆匆走进来,腰带上挂着箭囊,眸子如箭矢般亮。

  “阮阿措!” 太监立即冲下去,也顾不得金绽。金绽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看那生死关头的两人和总角之交的孩子重逢似的,半句话也说不出。

  “檀佛儿。”

  督公把弓弩朝后头一别,久违地脸上显出笑容,那是如释重负的笑。

  “快了?” 对方问。

  “快了。”

  督公答。他眼睛望进幽深殿里,那中央端坐的人。那苟延残喘的眼睛像龙又像蛇,嘶嘶吐着信子。两两对望间,连吹过的风都刺骨几分。

  “咱家要亲手,送先帝最后一程。”

  ***

  “唉哟,这天真敞亮,节气真清爽!颜大人喝过国子监后头那口井酿的茶么?春分时候翰林院的人都要骑马去那舀两瓢,说是能明目澄心。”

  城门头路过一辆马车,赶车的俊朗人物叼着草杆,意态风流,路过的狗都要停下来看他几眼,但柳鹤鸣只惦记着插科打诨,把马车驾得稳当。

  前头走的颜文训倒比他紧张许多,左顾右盼,瞧见乌泱泱人潮拥挤在城门前,乞丐密密麻麻蹲坐在城墙下,又疑惑了。

  “难不成宫里还没动静?这路上连白幡都没见着。”

  他悄悄地将马控得慢了,对赶车的漂亮人物耳语。

  “我看你是急火攻心。” 柳鹤鸣笑,指了指城头:“督公那边,替咱们把活儿都干完啦。”

  颜文训抬头,才看见城楼上赫赫的军旗,军旗下站着的却是新任的东厂提督——金绽。

  “不好。”

  旧绯袍飞扬,颜文训一个马头急转,惊得柳鹤鸣险些摔下马车。还没来得及抓住对方袖口,人就已经预备着奔出去。柳鹤鸣吼:你要去作甚!

  他就只来得及回头,揪住对方领口,说得飞快。

  “三大营易帜,路上无白幡。先皇没死!苏预有难,我要去救他。”

  “你去哪儿救?” 柳鹤鸣难得急色:“那小子早和赵端平进城了!”

  颜文训眼睛望着天。天边外,海东青啸叫一声。

  “城北皇陵。”

  他扬鞭策马,撂下最后一句话,就奔离柳鹤鸣的视线。

  “督公要去的地方,他也定会去。”

  ***

  沈绣从软轿里下来,轿子停在皇城外。

  “阿惜,你想清楚了,真要进宫?”

  她看着沈惜,沈惜眼睛看着不远处。那里是巍巍皇城城墙,再往前走,就是铁甲森然的卫兵。临别时小道士给了她一块玉牌,说拿着它,事成之后便可进宫,无人会拦。

  皇城上空是残阳似血。这场争斗里没有干净的人,沈绣方才眼睁睁瞧见金绽是如何在瞬间拿下高宪、督公被从船舱里请出来,带着几百甲兵、把局面控回自己手中。

  原来徐樵早已和督公联手,金陵那几起案子,都有他背后的操控。养济院、太医院、巡盐院。阁老不在金陵,但金陵有阁老的文名。他买通走投无路的举子、说服渴望变成士人的医官、甚至把握住高宪渴望除掉他的野心,借刀杀人,做成这瞒天过海的局,成功把他想扶植的人推上龙椅。

  铁甲俍兵是他的兵,也是他给新皇豢养的私兵。沈绣光是揣测就觉得胆寒——究竟是如何的谨慎与疯癫,能让他几十年如一日地在无物之阵里闪转腾挪?

  “阿姐。” 沈惜握住她的手,在她手上写字。

  “阿惜想去太医院做医官。”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全然不知道世事险恶。

  “此事,只有姐姐答应了,阿惜才会去做。”

  风里吹来簌簌声,沈绣仰头,瞧见宫门外飞过一只海东青。仔细看,又像是鹤。

  强悍孤勇,展翅能上九霄。鹤原本是如此的动物。

  “阿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沈绣看她:“但阿惜无论去何地,想回来时,阿姐都在你身后。”

  城墙上那只鹤飞走了,而身后忽而响起马蹄声。沈绣强行按捺住心跳回头,却见是风尘仆仆的赵端平,从马上滚落下来,顾不得狼狈,踉跄着跑到她跟前。

  “沈,沈姑娘。”

  他终于喘上一口气,指着北边,目眦欲裂地开口。

  “苏大人他、他随宫中的人进皇陵了!”

  “还要我将此物交托与你。” 赵端平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个布包,那布包里是一块红喜帕、一个香囊,香囊坠着玉珠,仔细瞧来,像个耳坠。

  咚,咚,咚。

  谯楼初鼓定天下,宫门一扇扇地缓缓掩闭。浩荡的白绫哗啦啦垂下,京城各处的人都抬起了头。

  ——“万岁驾崩!”

  ——“万岁驾崩!”

  司礼监太监凄凉的宣告响彻寰宇,接着被接连传出去,声声回响在空荡天地间。

  ***

  皇陵幽深。

  督公扶着灵柩在前,苏预和其他人在后。远远地,他只能瞧见那披黑大麾的背影,像极了多年前在台山城头,众人都穷途末路、几近绝望时,他将神机营生锈的弩与炮扛出来,把整个台山轰成白夜。

  有些疯子不管再怎么掩饰,也不能走常人的坦途。他们自己有自己的狭路,而那狭路走到底,却开出万民的坦途。

  苏预握紧手里的剑柄。他换了锦衣卫的曳撒,藏身在丧礼仪仗中,密齐的白底皂靴在神道上发出蹭蹭响声,肃静、整齐。神道尽头就是地宫,进了地宫,墓道封闭,就是天地都触不到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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