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赌命。
但这想法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深埋心底。从前就算有丝毫活下去的念头,他都觉得羞愧。但如今不一样了。京口码头那座山上,两两相望时,有些郁结许久的心思,就此被解开。
假若能出去,余生要只为她而活。
“停柩!”
宦官的声音响起,在人群尽头的督公转身,只留金绽与尚药局太监两人,其余人等都向后退一步。接着墓石被推开,轰隆隆震动天地。上好汉白玉雕成的石像生侍立两侧,文臣武将、神兽天人,都木然看着他们抬着棺椁缓缓向前。华盖打在头上,白幡飞舞。
苏预也跟了上去,跟在所有人之后。督公回头,瞧见他,眼神霎时变了。尚药局太监也看见了他,苏预眼神只惊讶几瞬,就恢复平静。
“真好,檀总兵,你也没死啊。”
石门关闭了,石门后的锦衣卫们都肃立,无人上前。那扇门关了之后就不会再开,这几个太监将成为先皇最后的陪葬,不能不说是忠心耿耿,但无人在乎,毕竟皇城里另有新君,已在阁老的拥立下即位。
他们打着哈欠等石门关闭,没人瞧见恼怒的督公推了苏预一把,想把他从最后的缝隙里推出去。但对方撑住石门,站得笔直。
“你疯了!” 督公揪住他衣领,啪地给了他一巴掌。
“你有家室,来送什么死!”
苏预站直了,受了那一巴掌,脸上还是淡然的笑。
“我来问个真话。”
他抬起下颌,看向棺椁。
“还能开口么,陛下。”
“今朝这几个苟且偷生的鬼,来问陛下。六年前,那台山枉死的百名死士,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要平白地受死。”
墓室里寂静,墓道深处,有黑影涌动。接着有人从镇墓兽身后走出来,走到所有人近前。黑真那刀疤纵横的脸,在长明灯下一会哭,一会笑,尤为可怖。
他把刀插在地上,掏出酒壶,把里头的油倒在地上,又点了支火折子。
“说罢,陛下。说完了,一块上黄泉。”
“路上有咱几个陪着,倒也不算寂寞。”
第76章 柒拾陆·圣济殿(五)
火折子照着黑真的脸,督公却是笑的。他径直走到棺椁跟前,一把揪下罩在上面的明黄引路幡。苏预也走上去,两人左右站着,把沉重馆盖抬起来。
长明灯烛泪滴答,督公低头,瞧了瞧里面双眼微阖,形同死去的皇帝,就看向檀佛儿。对方熟练伸手掏了个药丸,伸进棺椁,撬开昏迷之人的牙关喂进去,不一会,那苍白的脸上就睁开两条缝,黑漆漆的眼仁,像从地狱看人间。
黑真坐在地上,手里的火折子离地上火油仅咫尺之遥。其余几人也不大在意自己的命,倒更在意棺椁里身穿龙袍的先帝。
“嗐,险些忘了,陛下早已不会说话。” 檀佛儿无奈:“早些时吃进贡的龙虎药,毒坏了嗓子,也废了下头的东西。天家如今与你我一样,等于是阉人。” 檀佛儿对督公笑,笑得很乐呵,也很凄凉。
“这么多年,其实那缘由,猜我也猜出了七八分。”
檀佛儿束手,眼神冰凉。
“那便是,你我之性命、朝廷之法度,百姓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于陛下而言,不过笑话罢了。”
“杀百人也是杀,千人万人也是杀。海防退一里是退,一万里也是退。只要能端居庙堂,下头是人是鬼,都无所谓。”
“报应来得太迟。” 督公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那几句话:“若我当年就杀了你……如意不会死,天下也不止陷入如此乱局。实为庙堂之罪,如何万民承之!”
黑大麾靠在棺椁边,像是不胜其重。眼睛荧荧映照火光,而棺椁里那濒死之人漆黑的眼里,终于有惊恐神色。他终于从终日的烟熏火燎、梵呗钟声中醒来,记起自己浑浑噩噩的前半生。他张口,却发现自己讲不出一个字。
督公看棺椁里的人挣扎着,要从那一堆锦绣、玉石、夜明珠的随葬物里起来,终于晓得自己是在哪里,几乎吓破了胆,发出沙哑喊叫,但旁边的几人只是冷冷看着。
“当年是我。”
太监终于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下去:
“陛下说,只要那个绝食的高丽贡女肯进宫,就放台山军走。为此,我特去诏狱,将名册理好,打点上下,就等着辰时天亮,开牢门,放他们回家吃饭。”
“那时候,也是年节。腊月后,众人连冬衣都没带进来。开牢门尸体冻在一块,要分开埋,得砍胳膊、砍腿。”
他自顾自说,眼睛嘲讽,盯着皇帝。
“其实要高丽贡女肯进宫,实在不用如此周折,杀了我便可。但你不杀我,却杀了台山军。”
“陛下看得起谁,想用谁”,他眼里的火熊熊燃起:“便折断谁的骨头,才好生生世世做你的奴才。”
“这便是你的为君之道、治世之道。要天下人当你的狗,供你一人驱策。可陛下,狗原是猛兽,逼急了,也会吃人。”
“今日便是陛下的死期。” 阮阿措眼睛亮得可怕,那不是死到临头的恐惧,反而是欢悦——终于能与心中挂念之人再度聚首的欢悦。
“无需怕,陛下。白绫绕在脖子上,不过痛一会罢了。”
他转身,黑大麾甩出去,沾在火油里,就将火油引到脚边。他抬脚轻捷一跳,就跳进棺椁中,掐住了奄奄一息的皇帝脖颈。垂死的人用尽绵软力气挣扎,像条被掐住七寸、扑腾的蛇。
“快走!”
他回头吼,脸上两行泪。
黑真却把火折子裹进袍子里弄灭了,闭眼又睁开,把刀拔起来对余下三人挥了挥。
“没听见么?快滚。各人冤孽各人偿,我剁了阮阿措与狗皇帝就上路,与你们无关。”
说完他又看了看苏预,低垂下眼,眼角带笑。
“苏总兵,说实话,这几年在金陵种花,将罪魁祸首都想成别人地这么过日子,倒是我这辈子最逍遥自在的时候。”
“太医院那些花,帮我再瞧瞧。春来蒲柳、夏去芙蓉、秋菊冬梅。说你贪生怕死,其实我何尝不是?”
他将刀往脖子上横,被苏预架住了。两人的刀上下格挡,而另一头,檀佛儿和金绽正从棺椁里边捞阮阿措。他正疯了似地掐着皇帝的脖子,涕泗横流。原先还在扑腾的皇帝终于不动了,真正变成一具死尸。
他却像失了魂一样,额头抵在死尸胸前,大声嚎啕起来。
“督公!” 金绽这声叫得哀恳,谁听了都想落泪。
“咱走吧!”
他终于起身,从棺椁里爬起来,用尽力气支撑脱力的四肢往外骨碌。外头的人生拉硬拽,要把他从深深棺椁中扯出,却听得耳边轰隆作响。
像天崩地裂。
“是地震。”
苏预抬头,耳边又传来轰隆。
“今晨,京城天上有群鸟盘旋,乃地震预兆。” 他放下黑真,回头去帮棺椁外的几人。而此时轰隆声加剧,墓道里土石崩塌。
督公的手却从手里滑落了,他半跪在棺椁里,最后看了眼金绽。
“我不走了,你们走罢。为案子报仇,是为公义,死在皇陵,是咱家的私心。”
“如意的女儿也受我连累死了,都是我之过。”
砖石滚落、地陷山崩。长明灯火光摇曳,闪烁不已。檀佛儿跑过去把黑真拉到墙根地下抱着头,而苏预却站在棺椁边,将剑柄伸进去,递进黑暗里。
“如意仙没死。”
他言简意赅:
“在镇江,我与沈……” 他提及那名字时心口一滞,还是说下去:“我与夫人一同救了她,现下人正在京城养病。”
棺椁里,衣料簌簌动。继而是太监自嘲的声音。
“苏微之,成天诓我,有意思么。”
苏预声音和平时一样,甚至有些轻松。
“是不是诓你,也要活着出去才晓得。你想一错再错么?”
良久,震动稍平。黑暗里绣麒麟的袍服伸出来,把刀柄握住。苏预终于心落地,用力拉他时,就听见天地巨响,长明灯被震落,倒在地上,点燃火油,霎时,地宫中烈焰熊熊。
亮如火宅。
***
“沈,沈姑娘,前头下雨了!”
赵端平骑马跟在后面,沈绣与沈惜的马在前头飞驰。
城北皇陵区原有卫所的重兵把守,又是大日子,远远就瞧见皇陵前铁甲森然,连神道都见不着。而远处淅淅沥沥,当真下起来雨。
雨势渐渐打起来,把她衣衫都打湿,马蹄也滞重,她不得不回头,看着沈惜。
“阿惜,你先同赵医士回去。”
“阿姐。” 沈惜眼睛在雨里闪烁,她看见了沈绣泪流满面,打手势却清晰。
“阿姐去哪,我去哪。”
这是当年她们携手上马车回枫桥镇时,沈惜说的话。
沈绣用袖子把糊住眼睛的泪水抹掉,袖笼里还揣着香囊、手帕。天地间被水幕连起来,比金陵那日成婚的雨还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