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熙岁时记_寡人有猫【完结】(78)

  但这条路的尽头或许再无人给她撑伞。

  沈绣回头策马,继续往皇陵飞奔。而头顶响起怒喝,那是守陵的卫兵,远远在望楼上瞧见了她。不用抬头,也晓得弓弩正指着她的额头。

  她绞尽脑汁,想要如何才能进去。但她此刻什么都不是,皇陵就在面前,却一步都不能挪。

  “开门!”

  沈惜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她竟能发出这两个字的音节,尽管在大雨里含混不清。

  回头时,她瞧见妹妹抬头,把袖笼里的白玉牌高高举起来。那上面什么都没写,但刻着龙凤。

  “中宫令牌?”

  望楼里有兵士瞧见,愣神了。沈惜也愣了,对沈绣投去“我也不知道”的眼神。中宫就是皇后,小道士把前朝的皇后令牌给她做什么?

  但望楼里只是踌躇半晌,却还是无人动弹。她们单薄身影在雨里太过可疑,而雨势又太大。贸然开门,这罪名谁都担不起。

  马蹄又哒哒地响起了,这回后头来的不光是赵医士,还有另一匹马的声音。沈绣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着,就先听到马嘶,接着那绯红官袍的人就控制不住马速似地直冲到守军前边,就差把手里的符传怼到对方眼睛上。

  “江南道巡盐使颜文训,受诏来皇陵查案!”

  他这一嗓子把兵士给唬住了,接着颜文训就拂袖,险些把袖子上的水溅别人一脸。

  “快开门,人命关天!” 他吼:“管皇陵的官他爹没学过天象么?要地震了!”

  轰隆。

  天地摇动,沈绣的心也跟着往下坠。

  守兵在语言般的吼声中终于屈服了,让出一条通路。沈绣与沈惜就紧随其后冲进去,眼前是巨大神道、尽头是堵得严丝合缝的墓道石。

  地宫已被封锁,寂静中,只能听见让人齿寒的咔啦咔啦响声。

  那是地宫在崩塌。

  沈绣不知自己是怎么跳下了马,也不知是怎么冲到墓道跟前。天摇地晃的时候她反倒不怕了,恍惚中倒想起从前在诗册里读到的什么,山无棱,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现在天真的崩了,苏预也真的要抛下她。

  “苏预!”

  她终于喊出声,五脏六腑都尝着血味。

  巨响在墓道不远处,继而有大块泥土塌陷,连上面的树木也歪斜,漏出天坑似的一块。颜文训要赶过来拦她,但沈绣跑得比谁都快。

  她用手去搬那些土,徒劳无功地搬着,十指破了也不知道,只晓得要找他,找他。

  “苏预,我喜欢你啊。”

  她快把心哭出来了。

  “不要死。”

  “不是说好,回来我就告诉你吗。”

  “你回来啊!”

  第77章 柒拾柒·圣济殿(六)

  “城雪初消荠菜生,角门深巷少人行。 柳梢听得黄鹂语,此是春来第一声!”引自元代杨载《到京师》

  拂晓,柴门门扉里传来柳鹤鸣抑扬顿挫背诗声,接着是颜文训带甘州口音的骂人方言:

  “大清早的又整哪出呢!”

  柳鹤鸣神清气爽,回头对网巾都没戴正、蓬头垢面眼下乌青的颜文训笑得神秘,还对他招招手:“唉,颜大人,你过来。”

  “我过来作甚。”

  颜文训警惕看他。环顾四周,这是个只有两进的小院落,后院正房让给伤患——被从皇陵里救出来的若干人等。数天前京师北郊地震、震塌了皇陵又失火的事已经传遍三陆九州,刚即位的新帝立即下了罪己诏——

  万方之罪,罪在朕躬。

  朝廷的风波传不到这京郊小院,这是颜文训当初在刑部做官时攒钱买的宅子,原本打算辞官后将老娘接到此处养老,此时却便宜了这乌泱泱的十几人。

  “说起来,人家苏微之那是伤患,沈家两位姑娘住在此处照顾伤患也就罢了,如意仙和那赵端平好歹一个是督公旧相识、一个还算是个医士。你全须全尾的,为何不与娘子单独去东边租个敞亮院子,与我们挤在这穷酸郊外做什么?”

  颜文训越看他神采飞扬的样子越不顺眼,虽则北上十几日柳鹤鸣随机应变得毫无包袱,让他大为惊讶,但一回到京师就又变成吃穿用度样样精致、顿顿都要叫馆子里送菜来挑拣一番才给杨楼月送过去的挑剔样,还美其名曰进退有据。

  “我这不是丢官了嘛。”

  柳鹤鸣笑嘻嘻,还在向他招手。

  “阁老如今是辅臣,一人之下,独徐公而已。你还怕没官做?迟早的事!”

  颜文训不忿。他对徐樵晃了所有人一枪这事仍旧耿耿于怀,亏他还忙前忙后地查盐钞,到最后却成了别人的仕途垫脚石。

  “你来不来?再晚点听不着了!” 柳鹤鸣急了,压低声音挤眉弄眼,又指了指院墙。墙后边是后房别院,独门独户,给苏预养病,平日里进出的只有沈绣。

  三日前,兀良哈骑马来京,把春熙堂阖家都搬了来,马车低调从西城门开进去,停在苏家的京城老宅门前。毕竟是太祖时就累积的产业,打扫几日,竟打扫出一片宽敞院落,索性挂牌重开医馆,等着苏预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已快半旬。连督公都醒了,苏预还是没醒。

  据说是护着伤者出墓道时,被落下的大木砸了头。幸而当时如意仙随赵端平随即赶到,她年幼时也随母亲来拜祭过被陪葬的朝天女姐妹,晓得荒山深处有当年石工留下的废弃通路,可一直通到石室中央。

  是赵端平将苏预背了出来,接着是金绽背着负伤的督公、檀佛儿与黑真互相搀扶。浓烟滚滚里众人鬼魅似地从乱石堆里爬出来,沈绣却一眼就看见了苏预。

  天地间都是落雨,她满身泥污跌跌撞撞跑过去,抱住他。

  就好像过往人世间的蹉跎辛苦,就此一笔勾销。

  “回家,我们回家。”

  她不让任何人碰他,最后还是在沈惜劝说下,才好歹将二人带上马车。杨楼月拖着柳鹤鸣也来了,让出马车在雨里走,柳鹤鸣撑伞、还惦记着给守陵的士兵打点,连威胁带哄骗,不让他们四处声张。

  “实话告诉你们,本官乃是新帝的小舅子,前边那位是我妹妹,瞧见了么?”

  柳鹤鸣指沈惜,一脸小人得志:“中宫令牌乃是圣上亲赐,骗你来拿我的脑袋!”

  ***

  “吊梢凤眼柳叶眉,不是狐狸就是贼。” 颜文训回忆完当日的种种,瞧柳鹤鸣的眼神就愈发地复杂,有点佩服,又有点不屑。此时又瞅见那似曾相识的八卦眼神,嘴上骂着,步伐倒是很诚实地往墙根挪。

  于是就听见别院里苏预的声音。似乎是在和沈绣絮絮地讲什么,声音听着还有些虚弱,但沉稳如往常。

  “苏苏苏微之醒了?” 颜文训高兴得站起身,又被柳鹤鸣一把拉住。

  “现下不能过去!颜大人何时能通点人性呢?” 柳鹤鸣恨铁不成钢。

  颜文训沉思,继而耳朵红了,点头说,对对对。是不该过去。

  “不过,柳大人你蹲在这听人家墙角,也不大合适吧?” 颜文训把他揪起来,拽得对方一个趔趄,龇牙咧嘴地喊痛。

  “我跟你能一样么?我听墙角,那是围魏救赵,你听墙角,那是盲人摸象。”

  “柳哥哥?”

  不远处忽而传来杨楼月的声音,柳鹤鸣立即站起身,一个箭步就窜出去,满脸春风:来了来了!

  颜文训摇头。

  “靠不住。一个都靠不住。”

  ***

  苏预额头抵角沈绣肩上,声音很低。

  “我睡了多久?”

  她用帕子小心翼翼给他擦脸,声音也是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十几日吧。”

  他就抬手去找她的手,沈绣自己把手递过去,他就握住。

  “秀秀。”

  “你受苦了。”

  她摇头,怕他碎了似的:“别说这些。”

  他就把额头又往上蹭了蹭,说,又疼了。

  沈绣立即焦急,蹙眉问,哪儿?

  他摇头:不晓得,浑身都疼。

  她眼里都是掩饰不住的关切,抬起手指按他颈侧伤处周围,边按边问:是这,还是这?

  他闭上眼,不说话了。沈绣按了会,忽地手指不动,苏预就睁眼,见她脸红了。

  因为方才他空着那只胳膊抬起来,揽住她的腰。无意间却是个环抱的姿势,她压在他身上,拴绣帐的丝绦恰在此时松散,红绣帐掉下来,苏预眼睛眯起,等她反应。

  “苏预。”

  她这十几天来头一次心平气和地唤他。

  “嗯?” 他声音慵懒,手指抚摸她后颈,眼睛随春光起落。

  “与我讲实话……你是不是,几天前就醒了?”

  他手指僵住。

  “怎么会。”

  沈绣眯起眼,按他的手指用了力,这回他真疼了,咬牙嘶了一声。

  “你骗我做什么。”

  她眼睛还是很平静,甚至笑眯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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