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传嵘国有一秘术,可使意志坚若磐石之人沦落为供人玩乐的技子,哪怕这些人再怎样挣扎,也会可无功而返,只能乖乖听话,任人驱使;可助国运昌隆,哪怕这一国只剩下一个人,都可屹立不败;还可扭转战局,哪怕战场上再无活人,也可重整旗鼓,东山再起;更重要的是,可使凡夫俗子长生不老,就算人都死透了,都还有再生的机会,都还可以——”
“归魂再生。”伴随着这一句话,银光乍泄,闪到周景栖的冕旒之上,将其削了下来。
“可你当日杀遍举国上下,总共三十七万四千二百八十七人,还是没有发现那传说中的秘方。这可怎么办啊?唉,真是让人着急。于是你气急败坏,一怒之下火烧嵘国,班师回朝。”
话毕,白水收回剑,双手交叠于腹前,转身一步步登上皇位,在皇位前停住脚,不紧不慢地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周景栖。此时,皇椅上金光闪闪的龙珠与白水锋利的双目齐平,常伴帝王身侧的耀眼光芒恍然间刺到了周景栖的眼。
白水莞尔,腹前的双手大敞,嘴边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安静的大殿中,清晰响起女子的声音。
“可是你忘了我啊,”白水粲然一笑,“你屠尽嵘国上下那一日,是我的八岁生辰。”她皱起了眉头,貌似对接下来的话也感到十分可惜,“还真不巧,也是我的死期。”
她一步一步走下皇位,眸中笑意溢出眼底。那张平日不苟言笑的脸上,如今露出了满目痴狂的笑容。烛火大亮之下,比孤魂野鬼更加渗人。她轻声开口说:“猜得到吗,戎族的血是蓝色的,但嵘国不是。而这些,都是因为我哦。”
忽而,白水脸上的神情无比认真起来,那双眉眼与那高座莲台,努力解答众生疑惑的佛像极其神似。但又不是,因为她的嘴边总是带着大大的笑容,若是不仔细看,还会让别人以为她在与你话家常般轻松愉快。
“所谓的秘方,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诶。”白水看上去也很惊讶,她低下身子,对上周景栖沧桑不已的鹰眼,“可是你现在应该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你我都清楚记得,昔日血流成河的惨状中,有我的一份。”
“有我的一份啊!”
利剑出鞘,猛地划过剑鞘,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随即“铮”的一声深深扎入白玉砖内,只留剑穗在空中摇晃不定。
“赶尽杀绝,你记得,我也记得。可是巧就巧在,那日我的生辰礼是我母皇耗尽整整八年寻来能压制我血性的奇方。”
“说实话,我真的非常好奇,是谁和你说的嵘国有此秘方,又是谁得知了此事。可惜,好奇心害死猫,却害不死我。”
乾元殿门口,白水睁开眼,那个从小到大,她设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对话,周景栖的屈辱姿态,如今只要推开这扇大门,就会发生。
但直到真正到了这一天,这一刻时,白水一脚踹开了大门,红衣鱼贯而入,前去肃清大殿中无关紧要的人。
而皇位上方,周景栖泰然自若,执笔一撇一捺,面不改色,对满殿躁乱视若无睹。他身旁的掌印大监临危不惧,双刀斥退红衣。
但很快,大殿就安静了下来。殿内殿外是满满当当的人,有死的,有活的,当然,也有半死不活的。
“麒麟似血,乃祥瑞之兽。”白水稳声念出周景栖在纸上写的字。
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快感,没有想象中的质问,没有笑容满面。恰恰相反,白水脸上的神情淡淡,异常安静。此时,周景栖的身边已经阒无一人,只有对面站着的白水。
“嗯,”周景栖垂眼欣赏纸上的字,苍老面容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连连点头,表示赞同。“麒麟殿,是个好名字。”
“嵘国的秘术,是你吧,白水。”周景栖徐徐抬起头,与白水对望。
良久,之后,寂静大殿中,一颗人头从皇椅上滚落,滚下轩阶,失了声。
白水以为,她走到这里,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但是没有。
没有。
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失去的人可以再次回来,但失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金碧辉煌的皇位清晰倒映眼底,白水忍不住对自己轻声感慨:“你瞧,”她抬手作势要摸上那龙头中衔着的龙珠,忽而精光闪过,白水惨然笑了笑,还是将掌心虚虚覆上,一点点隔空摸过龙头,龙身。
“这沉甸甸的金子,夜明珠堆砌其上,得耗费多少钱财啊。”
白水垂在身侧的左手攥紧,她仰起头看向层层叠叠琉璃瓦镶嵌的屋顶,同时掌心按上龙珠,笑道:“怎么,是还需要我请各位下来共赴黄泉。”
龙珠上的机关刹那间旋转开,龙椅上迸发无数利剑短刃,与此同时屋顶的琉璃瓦齐刷刷的从高空俯冲而下,藏匿于上空的人影坠落于地。
白水厌烦的抬手抵挡那些刀剑,有人落在她的面前。落在她身后的,则顷刻之间便被抹了脖子。
凌惊寒挑起白水耳边的一缕发,关心道:“怎么好像不大开心啊。我还想恭贺新皇登基呢。”
白水目不转睛地盯着龙椅,面上有些倦色,总觉得她不爱逢场作戏,遇见厌恶的人,连看也不想看。
在这里呆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该回去了,还有人在等她。
她举起剑,缓缓道:“说来,周景栖还得感谢国师你,若不是你,我和周景栖二人之间未必有如此深仇大恨。但你们都该死。”
“国师易容的手法不错,名字也不错,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能画出如此漂亮人脸的双手,也找不到能知晓嵘国秘术的第二人了。”
银剑挥过身侧,当头劈下,却在触及凌惊寒白发瞬间落了空。人不知是化仙作烟飞去了,还是原本就不存在。
白水摇头笑笑,若是她没记错,曾经的世界里面,有那么一个习俗 。白发,白瞳,白衣,通体白色的人,是裸着的,是透明的。
她转过头,满殿红衣俯首称臣,“去找,翻遍整座皇城也要找到玉姨。”
如此庞大的人群下,搜一座皇宫变得异常简单。
无数句“没有”此起彼伏 ,白水不知何处来的怒火,一把银剑疾速甩了出去,一剑光落,所到之处人人封喉,飘散于空。那些仍在四处奋力厮杀的人在这一瞬间,也无声无息的消失了。皇城内再无生者,就连血迹都清理的干干净净。
就仿佛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不过是一场太过让人沉浸的美梦。
剑回,白水踏出乾元殿,她的身后,无数座宫殿散入风中,留一地尘埃。白衣走过的每一寸地方,都化为了虚无。虚空藏风,天地诸寂。
而那个被她强烈而清晰意识要寻找的人,此刻刚刚从一处软榻上睁开眼。
刚掀起眼皮,魏钰就对上了一双认真而专注的眼,那双眼中的情绪很是复杂,复杂到同周与砚生活了将近十年的魏钰也读不懂。
她愣了下,想起今日午间的时候喝了杯酒,再醒来就在这里了。屋内烛火通明,不见窗棂。想必外头应该已经是晚上了,魏钰惊讶自己睡了这么久之余,又不禁疑惑: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外头黄昏未散。她同样不知道,她来到这里的时候,白水前脚刚从朝天居走出去 。
“母妃醒了,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周与砚坐在床边,见魏钰要起身,他伸手拢过魏钰被红衣裹着的腰,将人扶起来。
虽然心中疑惑更甚,但魏钰还是觉得眼前这个孩子不大对劲。因为周与砚在宫中从未会如此,向来是安分守己,对她很是敬重,不会逾矩。
此刻的魏钰还没有察觉,这床红被与身上的红衣有何异样。
她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往日柔和的声线如今却有些沙哑,她道:“只是头有些晕,我怎么在这里?”
周与砚端起杯温茶,递到魏钰唇边,“母妃先喝点,润润嗓子。”
直觉告诉魏钰,她不会无端来到这里,这里虽然和她的宫殿一模一样,但却不是。
但碍于嗓子实在是有些难受,魏钰还是喝了那杯茶,清甜可口,很是舒服。
见她接过去喝,周与砚嘴边勾起笑,一瞬不瞬盯着魏钰微微滑动的白嫩脖颈。魏钰很白,即使年过三十,这一身肤色还是白里透红。不仅没有一丝皱纹,反而因为年岁的浸染,这副身姿容貌似枝头饱满的果实,更显成熟。
更让周与砚忍不住多想一点,多猜想一次那肌肤在手下,唇下的感觉。
“母妃知道今日发生什么了吗?”周与砚接过她手中的茶杯,大掌擦过柔软无骨的玉手,心尖一颤。
“什么事情?”魏钰坐直了身体,眼中急切溢出。
偏偏周与砚不说话,垂眸牵起她的手,一点一点的抚摸,直至那葱白指尖全部被包裹于他的手掌之中。
就在魏钰忍不住再次发问之前,周与砚懒懒开口:“母妃总是这样,关心,惦念所有人,就连父皇每次向你索取,你都会依他。哪怕你没有真正欢愉,你也会眉间带笑,哄着父皇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