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你家楼下。”
“我不该走的。”
“如果我多留一会儿就好了。”
林闪读出他蔓延开的歉意。
他很好,可她该怎么办?
目前她本就满身坎坷,爸爸去世,奶奶生病,连以前对她好的妈妈甚至觉得她多余。
几小时前,她又成为连自己都讨厌的人,她不能去无偿接受他好意,不能……
一个属于光的人,她只会带给他一层黑罩,盖灭他原有光泽,蒙上揭不掉的黯淡。
不能成为让他厌弃的那种人。
林闪猛然醒来,眼角湿润,陌生环境让她顿了下,昨天陪奶奶是住在医院里,奶奶--
她迅速直身,视线挪向旁边,奶奶已经醒了,正与隔壁床阿姨聊着天。
听见动静,老人转头。
“心心,醒了。”她表情祥和,随后问,“我们怎么在医院?”
“奶奶,你昨天可吓到我了。”林闪积攒的泪水止不住流出几滴,她不敢流太多,走过去抱住奶奶,“你躺沙发上,怎么也叫不醒。”
老人温声安抚着:“不要哭了心心,奶奶只是有点困,睡着了而已。”
“奶奶,你就会骗我。”林闪没来得及擦拭泪水,不一会儿,几滴流到奶奶衣服上,她赶紧坐好,拿纸巾给奶奶擦掉。
老人笑了下,扭扭身子,“你看,奶奶真没事。”
林闪破涕笑出声。
刚好,医生进来给老人测体温,烧已经退了,不过身体有些虚弱,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自从生病后,老人清楚孙女的不易,不愿多增加负担,果断拒绝,坚持今天就要出院。
林闪先答应医生,又继续劝解奶奶,撒谎住院的钱交过了,她不愿让奶奶知道朝孙慧丽要钱的事,只说借得便利店彭佳姐的。
安抚好奶奶,林闪反应过来昨晚发出去的微信,点开手机,手顿住,双脚犹如踩棉花里,给人失足感,不知是欣喜还是该失落,没有感情的四个字。
孙慧丽:【你要多少?】
林闪控制住异样的情绪,如今她只有奶奶了,一定要让奶奶好好陪着自己,她指尖打得飞快:【十万。】
手颤动着,十万孙慧丽会答应吗?
有这十万就有医药费了,也够奶奶后续的医药钱,等撑到自己上大学以后,便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去做兼职。
孙慧丽:【好。】
没有任何犹豫,连一分钟不到,消息直接发过来,看来孙慧丽的确担心去找她。
后面,孙慧丽紧跟一条:【给了你,不要再来找我。】
盯着几个字,林闪心中层层涩意席卷而来,更加确定自己猜测,到底该不该庆幸上次去南析没打扰孙慧丽的举动。
如果不是奶奶突然住院,本就打算不再联系她。
林闪答应了孙慧丽要求,她的心一面失空一面又疏解,曾经的美好瞬间落空,让她不再对孙慧丽记得曾经有一点期盼。
以后,会有奶奶一个人宠她。
她也只有奶奶一个人了。
很快,林闪下午收到孙慧丽打来的钱。
整整十万,她第一次见这么多钱,而这钱是她强要,是不能去拿的,收下那秒,她成为连自己都不喜欢的一类人,逼迫,威胁,强制拿到不属于她的东西。
可是。
她不后悔。
第一时间,林闪跑去收费处把住院钱交上,窗口内的护士查完,告诉她住院费交了一星期的。
昨天明明她没交那么多,脑海中弹出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因为她目前处境下这么做的只有他了。
不能再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给予。
问清多少钱,林闪回病房的路上,立马把钱转给贺泾年,后面跟着一句谢谢你。
病房门半开,从里面传来熟悉的话音。
是他,就是她刚刚转账的人。
林闪加快脚步走入病房。
贺泾年正坐奶奶旁边,两人不知聊得什么,见林闪进门,两人一望。
“心心,回来了。”奶奶和善地笑着,先开口问,“这是你同桌?”
闻言,林闪余光瞥去。
贺泾年眼眸中同样只有她,唇角勾起,想听她怎么说。
“是我同桌。”林闪朝奶奶不假思索地点头。
“我记得摔倒那次,好像就是你送我回去的吧。”老人随即侧身道,“没想到你还是心心的同桌。”
“是啊,奶奶。”贺泾年瞧着林闪,淡定一笑,“林闪经常帮助我。”
听他话语,林闪狐疑地目光转向他。
明明是他总帮她吧。
……
光过林梢,碎影重重。
三人在病房内聊了几句,贺泾年手机响动,紧接走出病房。
老人看着贺泾年出去的背影,同林闪闲聊:“心心,你这位同桌人挺好的。”
林闪不存在丝毫犹豫:“是啊,奶奶,他人……好。”
好到她都不确定以后生活中还会不会出现这样的人。
接完电话后,贺泾年回到病房,不知怎么林闪隐约察觉出他情绪不高。
他与奶奶道别,说改天再来。
转身前,林闪发现贺泾年蹙起的眉挂在脸上。
他是心情不好吗?她猜想。
刚好要去给奶奶打饭,林闪朝奶奶说完追了出去,她走在贺泾年右侧,直问:“我还你的钱,收到了吗?”
“哪弄的?”贺泾年唇角下压。
林闪神色变了变,语调更低:“是我妈妈……给的。”
贺泾年表情有一丝松动,站定原地,吐字依旧很凉:“为什么又要道谢?”
他告诉过她不用讲,他心甘情愿的。每次如此,总感觉离她很远。
林闪怔然,是因为她的谢谢,才心情不好?
“我总是习惯这样。”她大了些声,应和解释。
贺泾年喉结滚动,言语强硬却出口极为温柔。
“在我这儿不需要习惯。”
“……”
贺泾年没让林闪送到楼下,自己迈着轻盈的步伐下楼,仿若与刚才相比一个雨天一个微晴天。
林闪停留半刻,才离开。
-
迎来新的一周。
林闪本打算请几天假在医院陪奶奶,但奶奶让她不要耽误课程,保证照顾好自己,她磨不过,最后选择到学校上课,每天放学第一时间便跑去医院。
贺泾年有时会一起,每次会待到探视点结束再离开,林闪和他说她能照顾好奶奶,让他早些回去,他当下有答应,但明天仍旧出现。
奶奶住了将近一周的院,各项指标合格,医生让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怎奈今天天气不好,阴沉沉的,乌云压在半空,病房内如晚上似的。
刚好周六,林闪不用上学,她给奶奶一大早办理好出院手续,收拾完东西。刚出医院大门,大雨从天空倾斜而来,毫无犹豫地砸往尘间万物。
让奶奶先坐大厅椅子上休息,林闪撑着伞,准备先去打个车,不知是下雨还是周末的原因,医院门口没有一辆出租车,连打车软件,好长时间也没人接单。
雨太大,顺着伞沿滴落到她后背,有丝丝凉意透过上衣,她没太在意。
林闪担忧,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只能同奶奶说声,晚点再回家了。
此时,一辆白色轿车停到医院门口,溅起地上的小水花,她下意识注意过去。
贺泾年从副驾驶上下车,一步,两步走向她,他舒展的眉心微皱,随之脱下身上的外套丢给她。
林闪有些失神,见他外套落定自己手上,仰头时碰巧对上他黑眸。
“穿上,容易着凉。”贺泾年命令式的发言,有种强制,专横。
不太明白为什么非让她穿外套,她不冷啊,反倒他脱掉外套只剩薄薄的上衣,相比他更应该冷吧,林闪心里嘀咕。
但手上已经行动,指尖划过上衣触到湿意,林闪才知后背湿透,微凉渗过皮肤,感觉到凉意。
她低下了头。
“你能不对我这么好吗?”林闪嘤咛道。
她不值得贺泾年去付出,她更收不住他的好。
雨水砸落地上削弱掉发出的音。
贺泾年没听到,如常说:“走吧。”
他往医院大厅跨步,须臾,林闪才抬脚跟上。
……
林闪和奶奶坐后排,贺泾年往后备箱放好东西,坐上副驾驶。
车行驶在路上。
雨珠滑落车窗,留下一道道水痕,又被冲刷掉,雨水渐渐变小,滴答地往下降。
到红叶小区门口。
林闪先从车上下来,撑开伞,把奶奶扶下车,让奶奶打伞站边上,她好去后备箱拿包。还没走过去,贺泾年先她一步,回记他的话,她下意识地谢字没道出。
“我送你们上去。”贺泾年没把最后的包递过去。
没等林闪接话,他径直走到车窗口,让司机先撤,随后车子开出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