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修行者不在意自己的实力,正如没有剑修不在意自己的剑道。
只要俞舟被激怒,或者情绪波动,池怀雪相信自己一定能寻到破绽,到时候应该就有破局的希望。
但是俞舟面色竟然没有任何改变。
他不作任何回应,只是坚持着自己那没什么变化的战术,只是继续稳扎稳打地,一点一点地将整个场地变为自己的主场。
池怀雪本来准备好了一堆戳人痛脚的话,但是瞧着这样的俞舟,她忽然将那些话都咽下去了。
因为她意识到:这些恐怕都是没有用的。
因为人没有办法激怒一个不动如山的对手。
……难受。
不知为何,池怀雪心中竟涌现出这样的感觉。
这场大考中,池怀雪连着打了这么多场,但从来没有哪一场如这场一般的难受。就算是上一场,面对战斗手段如此激进的剑修,池怀雪都没有这般感受。
明明俞舟的战术瞧着无比简单,那藤蔓瞧着也不如何厉害,而且俞舟也没有用任何阴谋诡计,但池怀雪就是处处受制,怎么也施展不开。
这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她是一条离了岸的鱼,失去了能让她自在畅游甚至赖以生存的环境,虽然还能勉强支持一段时间,但是也只能在憋闷中迎来自己的结局。
——就好像俞舟是专门克制她的一样。
周泓将这些瞧在眼里,正想问边上的人这一局池怀雪是否能赢,边上那人却忽道:“这一次,池怀雪是真的遇上对手了。”
周泓不由问:“怎么说?”
那人道:“我说过了,池怀雪有一个毛病:小聪明太多。”
又道:“小聪明并不是万能的。起码当碰上两类人,她的小聪明就毫无用处。”
周泓:“哪两类?”
那人解释道:“一类是实力相差过大的人,当实力差距大到任何策略都无法弥补的时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聪明都只是自作聪明。”
周泓道:“这种情况倒是不会出现。”
因为这只是思学峰弟子的结业大考,这里不会出现像金丹修士这样实力恐怖的人。
周泓又问:“第二类便是俞舟这样的人吗?”
“不错。”那人点头,又道,“池怀雪已经在小聪明上尝到了太多的甜头,她太依赖这份小聪明了。她总是在找敌人的破绽。她总是在让敌人犯错。但是这其实是将生死胜负放在了敌人的手上——如果敌人不犯错呢?她便无从下手了。”
虽然一直到此刻为止,那人都没说什么好话,但是那人顿了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她这个人太固执,她还是会坚持到最后的。”
周泓略想了想:“你的意思是:这一局的胜负不好说?——或者说,她很可能会输?”
那人沉默了一瞬,却还是说:“不,她会赢,她不会在这里倒下的……她就算是要倒下,也不该在这里。”
听着这话,周泓心中倒生出了一点好奇:“是你觉得她会赢,还是你相信她会赢?”
“这重要吗?”那人反问了一句,“反正已经押了她赢,盼她输对我没有好处。”
周泓提醒他:“你不是还有另一场赌局吗?你不是说在那场赌局里押了她输?”
那人却不答话了。
另一边,在这样的难受中,池怀雪也逐渐理解了俞舟真正厉害的地方——这大约能让俞舟坚持到现在的过人之处。
那就是“稳”。
池怀雪之所以无法破局,池怀雪之所以打得这么难受,就是因为俞舟实在是太稳了。
整个战斗过程中,俞舟始终是不疾不徐,稳扎稳打,扎扎实实地推进自己的战术。这看起来不是什么多么花哨或者了不起的策略,但是就是能让池怀雪的小聪明没有任何用武之地。
如果说俞舟像谁的话,虽然俞舟的整体实力或许比林师兄要差上一等,但是这种沉稳扎实的风格……实在是太像了。
与林师兄切磋的时候,其实池怀雪很少能赢他。偶尔赢下来的那么几局里,说实话,多少与运气是有些关系的。
但是此刻,她显然并不能指望着自己的运气。
如今池怀雪已然无计可施,只能不断在场地里闪转腾挪,先行拖延着。但是这对逆转局势没有任何帮助,池怀雪只能眼瞧着自己的落脚处变得越来越少。同时,也正是因为落脚处越来越少,俞舟也就能愈发容易地预判她的行动,池怀雪也就躲避得愈发艰难。
有好几次,她几乎要被藤蔓抓住了。
也正是这个时候,池怀雪内心深处忽然生出强烈的怀疑:……我能赢吗?
这就好像是能看见已经看见败局的一盘棋,虽然还没有到收官的时候,但她的大龙已被人拿住,就算还在落子,也不过是在徒劳地挣扎。
……就像是这些日子她所做的一切。
她又忍不住想,其实现在她已经可以放弃了。
就算此刻认输,她也不过是拿不到魁首而已,通过结业大考绝对是绰绰有余了——她最开始的目标也不过就是通过大考,留在本家。
可说不上为什么,她非常不甘心。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不甘心些什么。其实哪怕是作为对手,她也一点都不反感俞舟。如果最终是俞舟战胜她,得了魁首,她也是无话可说的。
……可还是不甘心。
到底为什么如此不甘心呢?
是因为林师兄曾希望她能拿一个好名次吗?是因为她的朋友们全都不在了,他们不可能来参加这场大考了,她想拿一个更好的名次,算作对他们的……荒唐的交代吗?也或者……不过是因为她生性固执?
池怀雪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我不能认输。
如果是一局必败的棋,我要下到收官;如果是一条走不通的路,我要走到尽头……何况这只是一场对决,我当然要坚持到最后。
可是到底该怎么坚持呢?池怀雪看不见希望。
当池怀雪又一次险险避过藤蔓,曾经强压下去的想法再次出来。
……用血术吧。
都到这个时候了,难道不应该所有的办法都试一试吗?
当初教授血术的先生其实反复叮嘱过,这只能生死关头,并且用不出灵力时,拿来应急的术法,别的时候绝不能用。
因为一旦依赖上它,一旦修行得深了,就不可能只用自己的血——那时候就离堕入魔道不远了。
说到底,这是旁门左道。
可是池怀雪也有为自己开脱的理由。因为她不像别的弟子,她的根骨太差了,她修炼不出灵力。
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就像是林师兄,他最后用那样残酷的血术——无论是献祭别人还是献祭自身,不也是因为没有办法吗?
——这样的开脱难道还不够吗?
虽然现在还没有到生死关头——就算是这场对决她输了,也未必会到生死关头,但是……用了血术又能怎么样呢?
这样想着,她真的打算用剑割破自己的手腕。
她想再搏一搏。
周泓瞧见池怀雪的动作,不由道:“她想用血术?”顿了下,又道,“……这也是没有办法了吧。如果用血术,或许还有逆转局势的希望。”
边上那人却摇头:“一旦她今日用了,尝到了甜头,以后怕是很难戒了。这种术法,用到最后,害人害己。若是这样,倒还不如直接认输。”
周泓想到林昭远最后的下场,也不说话了。
可是当剑刃真正要划破手腕的时候,她却想起了一个她以为自己绝不会想起的人——起码绝不可能在此时此刻想起的人。
她想起那个人的那一句:“……还是戒了吧。”
其实池怀雪内心是很不服气的。
她想:你戚无明不也戒不了酒吗?难道酒就是什么好东西吗?你自己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劝诫我?
可是她到底是收回了剑。
看台上的那人将池怀雪的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他忽然想:或许在某些方面……她是要强过我的。
第94章
虽然池怀雪到底是放弃了使用血术,但她的困境并没有得到解决。
照这样下去,这一场对决,池怀雪恐怕是必输无疑了。
她该怎么办?
或许是在俞舟身上,林师兄的影子实在是太过浓郁,此刻她终究还是想起了林师兄。
她想起了那些为数不多的好时光。
其实说来也都是近来发生的事情,但是竟恍如隔世。
那时候她与林师兄三个阴差阳错困在了见心峰,偏生戚无明还来刻意折腾他们。戚无明让他们去数见心峰的兔子——也只有戚无明这种人能干出这么无聊的事。
虽然戚无明还是那么让人厌烦,但是池怀雪看得出来,到了最后,在他们几人中,只有林师兄是真正让他无话可说的。
因为林师兄不怕出苦力,不怕下苦工,真的点出了兔子的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