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的机巧与卖弄都比不上一个实实在在的数目。
就是这么简单。
池怀雪微微睁大眼。
此刻场上只剩下最后的、唯一的落脚之处，但是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她太依赖自己的小聪明了。
论沉稳扎实，她比不上俞舟。她不想打硬仗。她太想速胜了，她太想一招制敌了，就算不能立刻拿下对手，也一定要将对方引入自己的圈套。
所以当对方不上当，她就无计可施。
但此刻她应该做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答案就在她眼前。
反而是她自己视而不见。
最后一处落脚点也钻出藤蔓，池怀雪跃起躲避。她再无地方可以落脚了，当她这一跃势头尽了，一切就该结束了。
底下的那些藤蔓也确实蓄势待发。
但是当她跃到最高点，她却垂下眸子，猛地朝地面用出一记同悲。
地上的部分藤蔓在剑意中消散，地砖纷纷掀起，地上留下了深深的剑痕。
池怀雪落在了剑痕上。这就是她新的落脚处了。
她知道，下一瞬，她脚下的藤蔓又要复生。
但是，哪怕是一瞬间，那也是需要时间的——这就是她现在唯一能争取的东西。只见池怀雪复又跃起。跃起的时机也实是精妙，因为再晚一分，她就会被复生的藤蔓紧紧缠住。
跃至高处，她再次用出同悲。
她也再度落到剑痕之上。
如此，这场对决陷入僵局。他们一时都无法打败对方。
可纵使如此，俞舟看起来依然不急不躁。他似乎认为，自己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击败池怀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俞舟的判断没有错。
在如今的形势下，池怀雪已没有任何可能真真正正地战胜俞舟了。她既不可能将剑直接架在俞舟的脖子上，也不可能飞扑过去咬住俞舟的喉管，更难以用剑意直接伤害俞舟——这些藤蔓已结成了牢不可破的、相互策应的网络。
她所能做的事，不过是想尽一切办法继续挣扎下去。
——但这就是她应该要做下去的事。
既然对方用的是稳扎稳打的战术，那她没有捷径，只能这样来打持久战了。
她不再追求速胜，只是不断用剑守住最后的落脚处，和俞舟拖延周旋着。
这样一来，拼的其实不再是智计或是其他什么了，而是消耗和意志。
这是实打实的磨人的硬仗。
其实一路打到现在，无论是俞舟还是池怀雪，都绝不轻松。池怀雪在之前的对决中受了不轻的伤，可俞舟也绝不是毫发无损的。俞舟也是带伤上阵——毕竟所有人的实力都还没有绝对性的差异，想来俞舟之前的对手也多少有些本事。
同样地，在池怀雪与俞舟的正常对决中，池怀雪的剑意损耗的是体力，俞舟的藤蔓损耗的自然是灵力。
现在就看谁先倒下了。
一剑，又是一剑。
池怀雪不敢停下，因为只要她一停下，她就再也收不住她最后的阵地了。而且这次，她再也不能卖弄自己的小聪明了，她只能学着俞舟，坚持着自己的战术。
随着时间的流逝，池怀雪周身的剑伤愈发疼痛，五脏六腑也都在剧痛。她又这样高强度地用出剑意，她已经逼近了身体的极限——或许她早已经到了极限，只不过还在强撑。
可是俞舟始终是沉稳的，她看不透俞舟的深浅。
看着这样的俞舟，其实池怀雪也一度有些绝望，她一度也怀疑自己的挣扎到底是不是徒劳的，但每当这个时候，她都对自己说：……再坚持一会。
坚持到……再也不能坚持了为止。
但相对地，池怀雪是十分擅长忍耐的人，就算已经到了极限，但是竟然还能面无表情。所以，其实俞舟也摸不透她。
正如池怀雪几乎没有碰见过俞舟这样让她无处下手的的对手，俞舟也从没见过像池怀雪这般能坚持的人。如果是一般人，认识到形势之后，根本不会做徒劳的挣扎，早就认输了；就算也有死撑着不肯认输的，也决计撑不到现在。
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他们也都不知道对方还能坚持多久，所以他们都只能逼迫着自己坚持得久一些，再久一些。
池怀雪本以为这场对决会是她，或者俞舟，慢慢支持不住作为结束。但她没有料到的是：其实崩溃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或许是池怀雪的意志更加强悍，或许是俞舟的消耗终究更大一些，在某一瞬间——在谁也没有料到的一个瞬间——地上的那些藤蔓骤然间崩溃消散。
俞舟的灵力见底了。
他再也用不出更多的灵力了。
他半跪在地上，拼劲全力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但这也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灵力的耗尽，加上身上的伤势，他似乎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了。
如果这个时候，池怀雪还能再挥出一剑，胜负也就定了。
可是看见俞舟耗尽灵力，支撑着池怀雪的那口气也散了。她也早就是强弩之末。她的状况并不比俞舟好，甚至是更为糟糕的。
因为俞舟受伤，多少体内还有灵力能帮着压制，池怀雪只能自己强撑。
池怀雪跌在地上。
可哪怕如此，双方都还没有失去意识。
所以这场对决还没有结束。胜负还没有分出来。
这时候，池怀雪攥紧了自己的剑，她似乎还想站起来。
可是她也耗尽了体力，她也难以控制自己的身体。
但是她在挣扎。她在拼尽全力地挣扎。
终于，看台上，有的人忍不住了。有人站起来了。这些人带动了更多人站起来。
这些人中，有不少曾经瞧不起池怀雪的人，也曾经有对池怀雪漠不关心的人。
可是此刻，他们站起身，看着池怀雪，像是在看一个奇迹。
所有人都在想：一个出身凡人，又身无灵力的人，怎么能做到如此地步呢？
人心底总是期待奇迹的。如果奇迹发生，那人们期待更大的奇迹。
所以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池怀雪，站起来！”
人们云集响应。
他们大喊着：“池怀雪，站起来！”
池怀雪当然听见了这仿佛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但是她微微愣了一瞬。她的眼底闪过迷惑。
但是她知道此刻自己最该做的事情是什么，所以她暂且不管这份迷惑。
她先从控制手指开始，慢慢地，她也控制自己的手臂了。逐渐她能控制自己的上半身，双腿似乎也有些听使唤了。
但是她还是站不起来。
不过这难不倒她。她用剑当做自己的拐杖，慢慢地、一点一点膝行过去。
这里的地砖早就被藤蔓还有池怀雪自己的剑意毁得不成样子，到处都是碎石。池怀雪的膝盖被碎石割出深深的伤口。
但是池怀雪就像是感受不到痛楚一般，只是继续膝行着。因为这些比之身体的疲累，还有身上那些内伤外伤，这些都不算什么。
一直到了俞舟身边。
在这个关头上，俞舟的意志到底还是不如池怀雪的。毕竟俞舟没有忍受过漫长的仙途的折磨，更没有经受过不阿峰那些非人的刑罚。
所以这个关口，他与池怀雪之间，差了那么一口气。
只见池怀雪将剑拄在地上，自己紧紧攥着剑柄，同时尝试着控制自己的双腿。
她想站起来。
第一次，她摔了回去。
但是第二次，她真的站起来了。
她将剑架在了俞舟的脖子上。
直至此刻，俞舟明白自己再无可能转圜局势，他终于认输了：“池师妹，是我技不如人。你赢了。”
顿了下，他又道：“祝贺你。”
胜负已分。
到了此时此刻，池怀雪也承认，她的实力还不够强。
她一路都在依靠自己的小聪明，当小聪明不管用的时候，她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取得胜利。
但是池怀雪到底是赢了的。
真正看见奇迹发生，全场不由得静默了。
有的人欢欣鼓舞，有的人难以置信，但没有人不动容。
池怀雪这个仙人，出身卑贱，根骨又极差。所以没有任何势力在这场大考中帮助她，她身上也没有分毫灵力。可纵使如此，她没有放弃，而是在整场大考中，依靠着自己，用合理的战术尽可能弥补了自己的劣势。
当有人试图收买她时，她不被收买，也不惧威胁，展现出了自己的骨气；当自己的手段可能危及对手性命时，她愿意放对方一马，展现出了甚至能够折服对手的气度；当自己的战术碰壁时，池怀雪没有因此而恐惧退缩，而是实打实地坚持到了最后，展现出了自己不屈的意志。
——实在是了不起。
所有人看在眼里。
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