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被打破。
周泓往身边看去,却见身边那人微微垂首。有帷帽阻挡,周泓瞧不清那人的神情,但那人在鼓掌。
这时候看台上的人大多还没有反应过来。
因此这是唯一的掌声。
……倒有些孤零零的。
但听见这样的掌声,人们如梦方醒。片刻后,全场掌声雷动。
人们在为池怀雪喝彩。
池怀雪却有些难以置信。
她几乎是有些茫然地瞧着看台上的人。
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受到这般的认可。
在这样热闹的时候,周泓注意到,他身边的那个人说了声“借过”,似乎是打算离去了。
周泓不由问:“你不过去祝贺她吗?”
那人反问:“我为什么要过去祝贺他?”
周泓道:“我以为你与她是朋友。”
那人似乎忍不住笑了:“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因为……”
因为虽然在池怀雪对决的整个过程中,这个人全程只是看着,没有做任何事——无论是出言提醒,还是出声鼓舞,但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其实他是第一个为池怀雪鼓掌的人。
但周泓最终说:“因为你很关注她。”
那人道:“过分关注的,不一定是朋友,也可能是对手……或者敌人。”
那人虽是这么说,但是竟忽然问道:“你一路瞧下来,觉得她怎么样?”
“我觉得她……”周泓顿了下,如实说道,“了不起。”
一路看下来,他不得不承认,台上这个创造奇迹的人是了不起的
是他做错了。
那人沉默了一瞬,并不反驳:“你很有眼光。”又道,“你该赶快去收回你的赌资了,今日你可大赚了一笔。”
周泓不由问:“那你呢?输一局赢一局?你是亏是赚?”
“不。”那人竟摇头,“这次是我赢了……两场赌局,我都赢了。”
第95章
池怀雪是被人搀回住处的。
简单处理了伤口之后,她便躺下了。
大概是太过疲惫,没多久,她的意识沉进黑暗中,这里不再有火舟,不再有血水,这里什么都没有——她终于可以安眠了。
当她再睁开眼睛,强撑着起来,推开窗,抬眼便见满目夕照。
原来她竟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池怀雪想了想,觉得这个时候,结业大考的结果差不多该张贴出来了。
虽然身上的伤口依然疼痛,但是池怀雪还是强忍着出门了——只当做自己没有受伤。
她要去亲眼看一看结果。
虽然池怀雪是往告示栏去了,但是对于结果本身,她其实并不担心。
因为结果已经板上钉钉了。
她的理论考核是满分,实战又拿了魁首,通过大考一定是没有问题的,她一定能留在本家。对于池怀雪来说,唯一的悬念大概就是她会被分去哪里。
对于本家的那些山头,池怀雪倒是不挑。她无所谓自己将要去哪里,唯一希望的便是自己不要被分去不阿峰。
……她不喜欢那里。
路上,池怀雪甚至想起了戚无明。
戚无明曾与她击掌为誓。戚无明说,如果她能顺利地通过结业大考,他就不会再来纠缠她了。
很明显,这次依然是她赢了戚无明。
她忍不住想:不知道戚无明这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想到这里,有那么一瞬间,池怀雪竟觉得有些可惜。
因为上次也是这样,到了最后,其实她眼前一片模糊,随后就失去了意识,所以她并没有机会瞧见戚无明的神色。
真是可惜,接连两次,她都没能瞧见戚无明的神情。
而且以后她应该也没有机会向戚无明求证他的心境了。
因为如果戚无明遵守约定的话,除去公事……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只希望……
算了,池怀雪觉得自己没必要为戚无明考虑许多。
……就这样吧。
池怀雪真心觉得觉得这样就可以了。
到了告示栏前头,那里已聚集着许多人。
这很正常,毕竟关乎切身利益,想来大家都是来看结果的。
那些人中,有许多人指着结果议论纷纷,似有不服。
这也很正常,大考的结果必定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那些被刷下来的,或者觉得自己本可以取得更好成绩的人,自然会不满。
这时候,有人看见池怀雪,喊了一声:“池怀雪来了。”
本来议论纷纷的人群骤然间陷入寂静,人们纷纷看向她。
池怀雪一愣,继而对自己说:这大约……也是正常的。
毕竟她这么一个出身凡人,又身无灵力的人,竟然得到了魁首的位置,这自然是出乎预料的。
……因为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
可是当池怀雪看向他们,那些人却是眼神闪烁,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这可能……也是正常的,因为……
——不,这一点都不正常!
池怀雪没有办法欺骗自己了,她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奔向告示栏,人们纷纷给她让开道。
池怀雪在告示栏跟前站定,立刻看向最上头的第一个名字——那是第一名的位置,那本该是属于她的位置——可是上面的名字不是她!
甚至那名字也不是俞舟,而是姓戚。
池怀雪想: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池怀雪忙往下看去,可是后面数个名字,甚至数十个名字都不是她。
她又看向下一张纸。
可是没有她的名字。
又下一张纸。
没有名字。
没有!
没有。
没有……
一直看到某一张纸,池怀雪却停住目光,不肯往后看了。
因为再后面,就是被刷下来的人的名单了。
于是她又从头看起。
可是还是找不见自己的名字。
她还是不相信。
于是她又看了第三遍。
但还是找不见“池怀雪”这三个字。
她不得不去看剩下的名单了。
那些被刷下来的人的名单,也依然是按照成绩排列的,越靠近前头,成绩相对来说更好。
池怀雪从前往后看,可还是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一直到最后一张纸——一直到这张纸最后一列的最后一个名字,她终于瞧见了“池怀雪”三个字。
而这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成绩……是零分。这边上还特意标注了,因为池怀雪作弊,德行有亏,所以所有成绩作废。
有人在她身旁小声说:“池师姐……听说是你的那张卷子答得太好了,很少见答得这么好的……所以就说你一定作弊了……”
池怀雪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她只是像个木桩一样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这张告示,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
其实这个时候,她只觉得一阵抽离。神智明明还是清醒的,但是她却觉得身体很轻,没有什么实感,就仿佛身处梦境,而非现实。
她内心也没有什么任何的感受,既没有疼痛,也没有苦涩——就是单纯的没有感受。
有人忍不住道:“池师姐……你还好吧?”
她甚至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么问我?我能有什么事?
可是下一瞬间,就仿佛什么东西崩断了,她仿佛一下被这句话拉回了现实。
一切的实感都回来了。
躯体是沉重的疲惫的,内伤外伤都还没有痊愈,伤口钻心地疼。
至于内心……她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她只知道,一瞬之间,无数画面冲击着脑海。她看见满堂的弟子将法器捅入丁师弟的身体,鲜血一直在流;她看见白布底下的思妍伤痕累累的手臂;还有……还有,是她亲手砍下了林师兄的头颅啊!
她甚至想起来,在来的路上,她还在沾沾自喜,因为她觉得自己又一次赢了戚无明。
不知道怎么回事,胃袋一阵翻涌,这一日她一直昏睡着,水米未进,所以她只呕出零星几点残渣,随后便全是酸水。
可她一直在呕,一直在呕,怎么也停不下来。
过了许久,池怀雪终于慢慢停下来了。
胃其实还在抽搐,可是她连酸水都呕尽了,她什么都呕不出来了。
有的女弟子于心不忍,想搀她回去,但是池怀雪仿佛没有看见朝她伸出的手,只是自顾自地、呆愣愣地往回走。
可是没多久,她就被台阶绊倒,膝盖像是摔破了,血污沾到了裙面上。
但是她立刻爬起来,继续往回走。
有人忍不住道:“池师妹……你没事吧?”
池怀雪听见了。
其实她根本就不知道是谁在对她说这句话,但是她还是回头,甚至还笑了笑:“我没事。”
她池怀雪能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