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得很。
池怀雪明白了一些事。
其中的一件就是：从某种意义来说，酒确实是个好东西。
当年她为戚无明收集的那些酒，上次她与戚无明虽喝了一些，但还远没喝完。剩下的都在她这里。
于是池怀雪拿出来喝。
你看，人为什么会痛苦？还真的是因为喝酒喝得不够多。
只要她开始醉了，胃就不会抽搐了，她就没有那么想呕了。
而当她醉得厉害，她就能安然地入睡了。
当然，在这半醉半醒之间，她也想通了很多其他的事情。
比如，诬陷她作弊，这件事情并不是针对她的——或者说，并不只是针对她的。
池怀雪查找自己名字的时候，因她排在最后一位，所以她其实瞧见了所有人的排名、成绩，还有被分配的去向。
只是唯有当她冷静下来，她才能将事情梳理清楚。
在实战考核中表现优秀却被刷下来的人，其实不止池怀雪一个。被刷下去的都是外姓弟子——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取而代之的当然是内姓弟子。
于是池怀雪想明白了：大约是严格按照成绩排名的话，能通过的内姓弟子太少了，所以这不是单单针对池怀雪的阴谋，只不过是有人在出手“调剂”。
从这个角度来说，没人刻意构陷池怀雪，只不过分给池怀雪的，要被刷下去的理由，恰好是“作弊”。
当然，留在本家的名额是有限的，既然要将一部分内姓弟子调剂进来，那么自然就要有一些外姓弟子被调剂出去。
而且内姓弟子们的排名不能太低，否则太难看，说不过去。
所以哪怕是成绩优异的外姓弟子，也有部分免不了被调剂的命运——这样才能把位子腾出来。
至于怎么将内姓弟子们的排名合理地提上来，那就更简单了。
有些内姓弟子的理论课成绩高得反常，很明显是学政那边给他们加分了；而今年实战考核得到的分数又比往年低上许多，这一来一去，再加上一些排名靠前的外姓弟子被调剂走了，内姓弟子们的排名可不就上来了吗？
当然，也有能留在本家的外姓弟子。可是这些外姓弟子极少能被分去主峰。
相反，内姓弟子们，只要排名稍微靠前，三十六主峰总会有他们的位置。
除去排名的问题，池怀雪也想到了戚无明。
不管怎么样，这一局，是池怀雪输给了戚无明。
她一直觉得这两日戚无明会来找她，可是她没有等来戚无明。
她便明白了，戚无明还是有耐心的。戚无明是在等着她自己找过去。
池怀雪不由想：那可真是……太好了。
当然了，除了这些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疑点。
那就是她池怀雪这个所有成绩都作废的人，在公示中，竟然是被分去了裕安城。
要知道，和她排名同在一张纸上的那些弟子，要去的几乎都是那种真正的不毛之地。裕安城是池怀雪的家乡。她就是从那里来本家的，所以她很清楚，裕安城当然不算什么繁华的好地方，但是相比于真正的苦寒之地，又没有那么差。
……这是为什么呢？
池怀雪终究还是想到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在此刻……一点也不重要了。
不过令池怀雪没有想到的是，这两日，她这个冷清的地方竟然还有人造访。
更令她意外的是造访的这个人。
竟然是与顾小芸同住的那个黄衣女。
池怀雪不由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黄衣女的语气并不好：“来瞧瞧你死了没有。”
“还活着。”池怀雪笑了一声，“怎么样？是不是有些失望？”
池怀雪知道，因为她曾经想把顾小芸卷入这些是非，黄衣女一直是很不喜欢她的。
黄衣女别开眼：“你是死是活与我没有关系。”
顿了下，又道：“我来提醒你，明日是给戚婉如授玉桂的日子，所有人都要去。”
黄衣女本想说一句“别忘了”，但她看看地上那些酒坛，又将这话咽了下去，只道：“我帮你去给学政告个假。”
池怀雪沉默了一瞬，忽道：“这位师姐，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黄衣女不由皱眉：“你连我叫什么都不知道？”
池怀雪笑了：“因为我是个很没有心肝的人，所以我不知道。”
“……孟云遥。”
池怀雪点点头：“孟师姐，不必去告假了。”
孟云遥皱眉瞧着她：“你确定？”
池怀雪轻抚着手上的酒坛，唇角勾起：“当然确定了。这样的好日子，我怎么能不去呢？我可等候多时了。”
不知为什么，瞧着池怀雪此刻的笑容，孟云遥竟觉出一股惊惧来，就像是……就像是她站在深渊边上，即将为深渊所吞噬的那种惊惧。
第96章
元熙一千六百一十七年，三月初七，寅初二刻。
现在离天亮还早得很，但是戚明博已然起身了。
因为他与人有约。
自内姓弟子的住处走出去，戚明博一路可谓小心谨慎，生怕自己被人瞧见行踪。不过眼下还算是后半夜，正是万籁俱寂的时候，一路上他都没瞧见任何人，这样的小心倒显得有些多余了。
一直行到一处森严的建筑前，就着一点月色，戚明博瞧见匾额上写着“存明堂”三个字。
戚明博停下脚步。
这就是戚婉如那贱人将被授以玉桂的场所。
戚元嘉死后，戚明博一直觉得这玉桂该是他的——当然，戚元嘉没死之前，他也这么认为。只是没想到，最终还是被戚婉如那贱人夺了去。
不过授玉桂的时间是今日辰时。
还有充足的时间。
存明堂的门是虚掩着的。戚明博推开门，绕过影壁，穿过宽阔的庭院，便瞧见已经有人等候在厅堂里了。
那人提着灯，一身蓝灰色的弟子制服，腰佩长剑，左边面上还有大片的疤。
——竟然是池怀雪。
戚明博走进厅堂， 先是问了句：“我没来迟吧？”
厅堂里布置了滴漏，池怀雪瞧了眼：“没来迟。正好寅初三刻。”
戚明博又问：“戚婉如还没来？”
“没来。”池怀雪道，“稍微等一等吧。”
戚明博点点头，想了想，又不由问：“你没问题吧？”
池怀雪面上没什么表情：“只要你给我的东西没问题，我就没问题。”
戚明博冷笑一声：“当然不可能有问题。那可是杀人的好东西，只要戚婉如一来，你给她用上，她必死无疑。”
这就是戚明博这时候来此处的原因。
他要杀了戚婉如。因为只有戚婉如死了，名额才能空出来。他才有可能得到玉桂。
不对，不是有可能，而是玉桂必须得是他的。
所以，只能请戚婉如与戚元嘉一同作伴了。
说起来，这个建议还是池怀雪提出来的。
当时池怀雪找到戚明博，说她想杀戚婉如，请他助她一臂之力。池怀雪只要戚婉如死，到时候她会担下杀人的罪责。而戚明博则有机会得到玉桂。这是两相便宜的事情。
戚明博当然心动了。
其实对于戚婉如，戚明博早就起了杀心，之前之所以不动手，只是因为没人担罪责。
如今竟然有这样的好事，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但是戚明博还是问了句：“你为什么想杀她？”
池怀雪答道：“因为她是杀害思妍的凶手。我要为她报仇。”
戚明博故意问：“你为什么认为她是凶手？凶手难道不是林昭远吗？”
池怀雪道：“因为她之前跟踪过我。如果她不是凶手，她为什么要跟踪我？林师兄一定是被她构陷的。”
这倒是能对上。当时跟踪池怀雪的人，确实是戚婉如。
戚明博又问：“那之前的事情呢？”
戚明博指的是再之前池怀雪四人被构陷一事，当时戚明博可是也上公堂作证了。
池怀雪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那件事情的主谋是戚元嘉。戚元嘉已经死了。”又道，“但是戚婉如还没有。我不能放过她。”
原来如此。戚明博心道。
可惜所有事情都是他们合谋。
戚明博一面在心里嘲笑着池怀雪的愚蠢，一面自然是答应了池怀雪的请求，同时还给了她一张灵符。
这符咒瞧着普通，但其实不一般。只要贴在人的身上，就会逐渐吸干那人的精血，而且用任何方法都不可能甩脱。
这种杀人的好东西，是他珍藏起来，打算用在关键时候的。
——如今便是关键的时候了。
池怀雪说，她会找理由将戚婉如引过来，时间定在寅时三刻。到时候，戚明博一定要准时过来相助。
戚明博自然也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