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后山，池怀雪便听见一阵流水声。原来后山有一方灵泉，晶莹的泉水顺着山岩一路流下，又汇入前山的石砚湖。
池怀雪一路追着小黑，到了后山的山腰处，却见此处修了间竹舍。
小黑栖在池怀雪肩头，用翅膀一指竹舍：“喏，就是这里。”
池怀雪四下看看。这竹舍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竹舍周遭竟布着法阵。法阵里堆着灵石，大约是以灵石驱动的——那些亮起的符文在一刻不停地消耗着灵石。
池怀雪不由想：若是这法阵时时刻刻都开着，这其中的花费不知该有几许。
小黑显然与池怀雪没有想到一处，它用翅尖戳戳池怀雪：“哎呀，怕什么，这法阵不伤人。”说着，又自顾自朝竹舍飞过去。
这下池怀雪倒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了。
但小黑一下撞开了竹舍的窗户，里头的情形便显露出来。却见竹舍里头置着各样花卉。如今正是阳春三月，里头的花草更是争奇斗艳，煞是好看。
——原来这是一间花房。
池怀雪忍不住想：戚无明什么时候养起花了？
毕竟她跟随戚无明的那三年里，可从未见戚无明有侍弄花草的爱好。
不过此刻，戚无明并不在花房里。
虽然不知道戚无明干什么去了，但这件事毫无疑问令池怀雪松了口气。
因为她有些后悔跟小黑来这里了。她明知道自己最好不要掺和戚无明的事，但或许是一时冲动，或许是其他，她竟然莫名其妙就出现在这里。
这样是不应该的。
既然戚无明不在此处，池怀雪本想着赶快带小黑离开，就当做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但小黑却道：“公子一定是接灵泉去了。”说着，竟开始在满屋花草见来回乱窜，“没事的，你进来玩吧。”
池怀雪吓了一跳，赶忙进去。
这回她是真的为了制止小黑的。毕竟这外头还特意设了法阵，想来里面的花草也一定十分名贵，这要是万一被小黑打碎个一两盆，那可就没法交代了。
踏入屋中，池怀雪这才明白屋外法阵的作用——因为屋子里的温度明显比外头更加怡人。这也更加坚定了池怀雪要制止小黑的念头。
还没待池怀雪抓住小黑，只听“哗啦”一声，一盆银红牡丹到底是给小黑碰倒了。花盆摔个粉碎。
一人一鸟面面相觑。
小黑重新栖回池怀雪肩头，略有些心虚地说：“呃，应该……应该没事。”用翅膀一指周遭这一大片花草，“其实这些都是旁人送的。公子推脱不掉，扔又不好扔，这才顺便养着的。”
又指指花房中的某一处：“那才是公子真正看重的。那个不出事就行了。”又道，“这花公子可是宝贝得紧，只要不是实在抽不开身，公子都是亲自照料的。”
池怀雪顺着看过去——那是一盆兰花。
……兰花。
池怀雪骤然想起了一些往事，也想起无尘扇的扇面上绘着的空谷幽兰。
她觉得自己好像隐约明白了什么。
第110章
其实说来也怪，按小黑所言，这里的花大部分都是戚无明顺便养着的，戚无明好似不太上心。这些顺便养着的花倒皆是姹紫嫣红，争妍斗丽，就算没到花期的那些，也俱是郁郁芊芊，生机勃勃。
但是唯有这盆戚无明真正宝贝的兰花，反而显得萎靡，有一半的叶子都是枯黄的。那枝头虽有个花苞，但瞧着也是没有什么精神的，仿佛随时都会零落。
池怀雪很快从那盆兰花上移开视线。
戚无明的事情，她不想知道，也不想掺和。
可是在小黑打碎那盆银红牡丹之前，带小黑悄无声息地离开倒还容易，如今小黑闯了祸，却是没法就此抽身了。
池怀雪在心里叹口气，一边将碎了的花盆收拾到边上，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银红牡丹捧了起来，极轻地翻动花叶。
她本是想瞧瞧这一看就很是名贵的花有没有磕碰到哪里。可谁知，她碰到哪里，哪里就开始枯败发黑，最后花叶零落，花枝垂败，整盆花竟就这么枯死了。
一人一鸟再度面面相觑。
过了半晌，小黑道：“你干嘛弄死这盆花啊？这下真交代不过去了！”
“我没有！”池怀雪不由分辩，“是它自己死掉的。”又道，“说不定是之前那一摔弄的，只是在我手上发作了。”
“呃……”小黑略有心虚，眼神游移，“看来这些名贵的花也不怎么样嘛，这么娇弱，一点打击都经不起。”
这话池怀雪倒也是深以为然。
小黑沉思了一会，又道：“要不……趁公子还没回来，咱们悄悄把这里打扫干净，毁尸灭迹，就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池怀雪道：“公子会发现的。”
小黑迟疑地说：“这里这么多花，少了一盆而已，公子不一定……会发现吧？”
池怀雪还是说：“公子会发现的。”
小黑瞧瞧那牡丹的残骸，又瞧瞧池怀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主意，但眼神却游移起来：“这个……其实……要不……”
池怀雪一下明白了：“你是想让我给你顶罪？”
小黑先是垂着头，然后一下可怜兮兮地瞧着池怀雪，用翅膀做了个合十的动作：“求求你了！这要是让公子知道了，他一定会骂死我，然后拔光我的毛！我好不容易把我的羽毛保养得这么光鲜亮丽，若是给他拔了，那样我生不如死！”
池怀雪：“……”
主要是小黑是只黑乌鸦，池怀雪实在不理解它那身羽毛到底光鲜亮丽在什么地方。
大约鸟类的审美和人类不一样吧。
小黑又道：“但公子对你是不一样的！他很偏心你的，连骂都不会骂你的。”
池怀雪：“……”
若说戚无明要拔光小黑的毛，这点池怀雪倒不怀疑，因为这确实是戚无明能干出来的事。但若说戚无明偏心她，池怀雪还是无法相信。
“真的！”小黑急道，“不提公子现在为你四处奔走，之前光是登仙门那件事，那可是公子费了好大的劲才定下来的。”
池怀雪微微怔住。她的手指微微蜷曲，眼神游移了几下，最终双唇微动：“公子……公子当年不是这么说的。”
小黑有些莫名：“公子是怎么说的？”
“他说……”池怀雪偏过眼，“他说我运气好，赶上了四门盟会。穆家的晓晴小姐又是古道热肠的性子，听说了我的事，对我很是同情，便在背后大力支持我……他说我最该感谢的人是晓晴小姐。”
“但是你的事是公子透风给那位穆家小姐的啊。”小黑不由道。
池怀雪的呼吸微微一滞，紧抿着唇，手指数度蜷曲起来又松开。
小黑没有察觉池怀雪的情绪，只是继续道：“再说了，这里是戚家，那位穆家小姐就算再支持你，有很多事她也是插不上手的。”
又道：“你要成为真正的仙人，那就必须过明路。但是过明路的话，就有很多人拦着。那些人一个比一个狡猾，一个比一个难缠，很多事情都是公子想办法斡旋，这才打通了所有关节的。”
顿了下：“虽然我听说你在登仙门的时候差点死去，但是没有公子的话，你连登仙门的机会都没有啊。”
小黑又问她：“你最该感谢的人难道不该是公子吗？”
池怀雪：“我……”
其实那个时候，池怀雪不愿意深想。
既然戚无明说是晓晴小姐，那她接受这个解释。
就像戚无明说他们扯平了，她便也可以认为他们两个互不相欠，从此再无相干。
难道不该这样吗？
这时候小黑猛然想起了什么，一下用翅膀捂住嘴：“啊，完蛋了！之前公子说我要是再多嘴多舌，就要把我给炖了的。”
池怀雪抿了抿唇，别开眼：“你放心……我会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的。这样……就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是的……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些旧事，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池怀雪扪心自问，难道在三年前，或者在不久之前，她听见了小黑这番话，她就会做出不同的选择吗？
不，不会的……什么都不会改变。
也什么都没有改变。
池怀雪的思绪还在这些旧事上纠缠，小黑倒是还记得眼下的麻烦，可怜兮兮地瞧着池怀雪：“求求你了，你就帮我这一次嘛。”
池怀雪：“……”
池怀雪还没来得及回应，外头倒是传来一声：“帮你什么？你们在聊什么？”
池怀雪和小黑一齐看过去，却见戚无明当真提着一罐灵泉回来了。戚无明将水罐放在一边，神色自然，好似真的只听见了小黑的最后一句话。
可是池怀雪还是忍不住想：之前的那些话，他是听到了……还是没有听到？
也或者他听到了，却装作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