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长久的沉默令芍药几乎以为戚无明要被自己说服了,但是戚无明忽然说:“芍药,我觉得……你就不要对她太过苛责了。”
“……什么?”芍药微微愣住,瞧着似是有些难以置信。
戚无明不看芍药,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其实……她也不过是年少无知。”
尽管戚无明心里很清楚,“年少”二字池怀雪或许还能够得着,但“无知”,池怀雪可是万万称不上的。
戚无明接着道:“她只是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她只是以为对我来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她只是没办法了;她只是在为她的朋友报仇雪恨;她也只是想让她的朋友沉冤昭雪。”
当然,她同样也只是想报复我的袖手旁观,置之不理……或者也可以说是尸位素餐,无所作为。
“换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的。”戚无明微微顿了下,“你就体谅她这一次吧。”
戚无明这番话下来,芍药似是无话说了,最终只长长叹口气,转身离去。
好在她离去的方向并不是池怀雪这边,池怀雪便依然站在原地不动,打算同样等戚无明离开。
谁曾想,待芍药走远之后,戚无明竟直接来了句:“滚出来。”
池怀雪抿了抿唇,走到了转角的另一边。
却见戚无明立在扶栏边,同样不看她,只是问:“方才的话,你听见了多少?”
池怀雪想了想:“……弟子什么也没有听见。”
戚无明点了点头,又扫了眼池怀雪肩上的小黑:“那你呢?”
这回小黑终于聪明了一把,忙用翅膀捂住嘴:“我也什么都没听见。”
戚无明来回看看这一人一鸟,便摆了摆手:“行了,滚吧。”
池怀雪便转身,顺着原路回去。
可是行到转角的时候,却忽听身后那人道:“有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池怀雪抿了抿唇,却又露出笑容,随后才回转过身:“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因为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所以她什么也不知道。
见状,戚无明便也不再说什么了。
“那……弟子告退?”池怀雪道。
戚无明点了点头。
可是在池怀雪恭敬后退的时候,戚无明又忽道:“事情就快办成了。再等一些时日,你就自由了。”
池怀雪一瞬间哑然。她觉得自己应该谢恩才对,可是不知为何,嗓子仿佛被什么堵住一般,她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戚无明又道:“这段时间别出去,别拖我后腿。”
“……是。”池怀雪强迫自己发声,最终也只从嗓子里挤出了这么一个字。
第113章
又过了些时日,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了。
小黑便越来越爱待在花房里,毕竟这里的温度由法阵控制,着实凉爽得紧。但小黑倒也还记得自己是要罩着池怀雪的,便千方百计也拖着池怀雪留在花房中,这样便既能在眼皮子底下照应池怀雪,又能享受花房的温度了。
池怀雪倒也由着小黑。只是花房里头是万万不能练剑的,空闲的时候,池怀雪便歪在里头看书。
同时,池怀雪也发现这琥珀兰草似乎越来越爱黏着她了。她歪在花房看书的时候,这兰草不仅是花叶朝向她,还似乎试图往她这边生长。池怀雪怕这样时间长了对琥珀兰草不好,便索性将椅子搬到了琥珀兰草旁边,自己的一只手就搁在花盆边上。
这琥珀兰草总算是安定下来,不再胡乱生长了,只不过时而用叶片碰碰她的指尖,时而勾勾她的手指,有时候又缠缠她的手腕。再后来,琥珀兰草便总是爱用叶片摩挲池怀雪的掌心。
一开始池怀雪只是由着它,并没有多想,后来才忽然想起:她常常割破掌心放血给琥珀兰草,那上头是有伤痕的。
这天,池怀雪依然歪在花房,一手拿着本书,另一只手搁在琥珀兰草边上。琥珀兰草依然时不时摩挲着她的掌心。小黑则栖在她肩上,头一点一点的,似是睡着了。
这时候花房的门忽然被打开,池怀雪一惊,猛地起身,又下意识攥紧了无悔剑。小黑也给惊醒了,扑腾着翅膀挡在池怀雪身前,结果见自外头走进来的人是戚无明。
小黑大松口气,重新栖回池怀雪肩上,打着哈欠埋怨道:“公子,你吓死人了。不对,你吓死鸟了。”
池怀雪也默默松开剑柄。
戚无明的脸色瞧着不是很好,也不理会小黑,只对池怀雪道:“四下都找不到人。你倒舒服,躲在这里。”
池怀雪收起书,只是问:“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戚无明似是想说话,但他又猛然想起了什么,便朝池怀雪身后看去。
池怀雪也顺着戚无明的视线回头看去。
……原来是在看那盆琥珀兰草。
池怀雪便默默往一边移开了身子。
琥珀兰草这段时间被池怀雪养得极好,枯黄的叶片几乎尽数恢复青绿了,垂在枝头的花苞长大了很多,眼瞧着似乎就要开花了。
只是当池怀雪往一旁移开身子的时候,琥珀兰草的花叶又往池怀雪那边挪动了,好似一点也不在乎同样在屋中的戚无明。
戚无明盯着琥珀兰草看了片刻,神色似是有些复杂,不过他终究是收回了视线,也没有说什么。
紧接着,他便示意池怀雪:“跟我走。”
池怀雪点点头,也没多问,正欲迈步,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住了自己。
原来是琥珀兰草又勾住了她的衣角。池怀雪便回身轻轻拍了拍它的叶子,安抚了它几下,琥珀兰草这才收回叶片。
戚无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但依然没说什么。
这时候小黑还是栖在池怀雪肩上,似乎依然想着要照应池怀雪。戚无明忽地揪住小黑后颈,将它往边上一丢:“你就不必跟着了。”
池怀雪朝小黑那边瞧了一眼,见它扑腾着栖在了花架上,这才跟着戚无明出了花房。
到了外头,戚无明将无尘扇轻轻一抛。无尘扇便在半空中迅速变大,旋即停在戚无明脚边。
戚无明示意着无尘扇,对池怀雪道:“上去。”
池怀雪一怔,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要带弟子……去什么地方?”
戚无明只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池怀雪又问:“……弟子能出清净峰了?”
戚无明微微颔首:“自今日起,你恢复自由了。”顿了下,又道,“你仍然是名门正道。”
“……你甘冒奇险,诛杀十五名罪大恶极的魔修,不仅无过,而且有功。正是因为这样的功劳,所以本公子破格提拔你入清净峰,来当本公子的贴身侍女——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戚无明点了点头,再度示意着脚边的无尘扇:“那就上去吧。”
池怀雪踏上无尘扇,戚无明也跟着上来。他在前头掌控着无尘扇的方向。池怀雪便瞧着戚无明的背影。白衣猎猎,勾勒着眼前人的身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池怀雪总觉得这段时日,戚无明似乎清减了些许。
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开口去问的,最终池怀雪选择挪开视线。她垂下眼,于是便瞧见底下绵延的青山。不知为何,她竟觉出一阵恍惚。
偏偏此时,戚无明朝身后瞥了一眼,忽地问:“在想什么?”
池怀雪依然垂着眼,只是道:“我在想……好像上一次有幸搭载无尘扇,还是与公子同去海市的时候。”
……算一算,好像都是六年半之前的事情了。
戚无明却说:“不对。”
池怀雪微微一怔。
戚无明道:“上一次是你逃来清净峰,我将你打晕,然后用无尘扇送你进屋。再上一次是你在思贤峰喝醉了酒,我送你回去。”
池怀雪默了一瞬,最终道:“……公子说得对。是弟子将这些事忘了。”
戚无明又不说话了。
于是池怀雪也保持沉默。
无尘扇飞了好一会,最终在本家的西南角慢慢下落。
跃下无尘扇,池怀雪环顾四周,只见这附近到处都栽着茂盛的桑树与梓树。纵使烈日炎炎,这里也是凉爽宜人。
这地方她从未来过。这里远离本家中心,她知道此处绝非主峰,但眼前的山门却是庄严肃穆,上书着“桑梓”二字。
戚无明并不做什么解释,只是自顾自朝前走。池怀雪跟在他身后,待穿过山门,又在栽满桑树与梓树的林子里行了一段,她便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了。
只见放眼望去,竟是满山林立的墓碑。有的墓碑似是很有些年头了,上头的碑文早已风化斑驳;有的碑文还能勉强瞧清。
池怀雪一边跟着戚无明,一边迅速扫过几篇能瞧得清的碑文。这些都是墓志,记载的是墓主人生平的事迹。
池怀雪看见的那几篇里,有的人深入妖窟,力战满窟妖魔,最终与凶恶的妖魔同归于尽;有的人在大河泛滥之际挺身而出,孤身面对滔天洪水,强令大河改道,最终力竭而亡;也有些人……是力战尚善宗而身陨。